“为什么不穿呢?”他追问,每个字都砸在奥利弗的心上,“明明你现在,已经不算是个渔民了。”
这话如同冰镐般狠狠砸进奥利弗的胸腔,令他几乎窒息。他本以为换上这身破布衣衫,就能拉近与乡亲们之间的距离,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此刻,他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笑自己的天真,竟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单纯的渔夫,还是孩子们眼中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叔叔”。
他终究垂下了头,无颜面对这些熟悉的面孔,或者说,是不敢面对即将到来的、因他而起的结局。
然而,他这副退缩的模样,反而像一桶油,浇在了长者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奥利弗!你有什么好愧疚的?!”长者因极致的愤怒,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声音却异常洪亮,在河岸上回荡,“你不敢面对我?那你敢不敢面对这些孩子!”
他猛地伸手指向那些躲在母亲身后、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们。
“你看看他们!你看看他们的脸!这个冬天,他们该怎么过?没了船,没了家,你让他们往哪里躲这刺骨的寒风?!”长者一步步逼近,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拳头,砸在奥利弗的心上,“你连这些孩子的温暖都给不了,你当得起他们叫你一声‘叔叔’吗?!你的荣誉呢?你的军装就是教你这样保护乡亲的吗?!”
奥利弗的话语,像一块浸透了苦水的厚重棉布,牢牢塞进了长者的喉咙,堵住了所有即将迸发的斥责。现场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河风在众人耳边凄厉地呼啸。
“我……我也想保护你们啊……”奥利弗的声音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它们从撕裂的胸腔里挤压出来。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越过长者,绝望地望向那些在寒风中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孩子们。“可我父亲也病了……没有这笔钱,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在这个冬天里,被病痛活活折磨死吗?”
他缓缓环视着每一张熟悉而麻木的脸,泪水混着河风带来的湿气,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对不起大家……在最需要我站出来的时候,我选择了自私。可谁又想当个自私的混蛋呢?是生活……是这该死的世道,拿着烧红的烙铁在后面逼着我们,让我们在自己和亲人之间做选择,往哪边都是绝路啊!”
他近乎崩溃地指向身后那群沉默如铁的清收队,指向那片即将被夷为平地的家园,指向那个冰冷的、不可抗拒的未来。
“你们今天站在这里,不也一样吗?不也是被生活掐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才来这里做这最后的、绝望的挣扎吗?”
此刻,没有谁对,也没有谁错。站在各自命运的悬崖边上,每个人都只是想抓住那根能让自己和家人活下去的、脆弱的稻草。都想活,都想带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活下去。
可难道他奥利弗今天拒绝了这笔卖命的钱,热血沸腾地站到乡亲们这边,这一切就能改变吗?不,绝不会。清收队依然会在明天、后天到来,他们依然会无情地碾过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唯一的区别,可能是冲突会更加惨烈,流血会更多。他奥利弗,或许能赢得一个虚无的“英雄”名号,然后和他病重的父亲一起,在下一个更寒冷的冬季里,悄无声息地冻毙在某条阴暗的巷弄。
时代的钢铁巨轮轰然向前,他们这些底层的小人物,如同铺在路上的石子。不是被无情地碾碎成齑粉,就是被迫成为这巨轮前进的垫脚石,沾染一身永远洗不净的泥泞与血污。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千年不变的悲歌,在不同的时代,总由不同的人,用相似的鲜血与眼泪,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