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只听见“扑通”一声,奥利弗结结实实地跪下了,眼泪瞬间决堤。他像孩童般崩溃,一声声地喊着“父亲”,却因抽泣得太过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拼凑不出。他对不起父亲,对不起亲朋好友,对不起那用血换来的勋章和荣誉。
可奥利弗是个人啊!在这一切之前,他首先是个要活下去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我活得跟鬼一样?为什么一切一切都发生在我身上?”他几乎是嚎叫出来,积压的屈辱和绝望如洪水倾泻,“我爱这个国家,我为他出征,为他受伤,为他争取皇帝的荣誉!可是谁又爱过我呢?父亲的咳嗽……我如果没有这笔钱,我连给您买药的钱都没有!我连在冬天前买一床暖和的被子都不能!往年买柴火的钱,是我一次次用重锤砸开冰窟窿捕鱼换来的……但是我……我怎么也砸不开这名叫生活的窟窿啊!”
最终,他在一声声哀恸中,喊出了最撕心裂肺的一句:
“父亲!我们俩……我们俩都是人啊!!”
烛火猛地一跳,将父子俩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个无声的、巨大的伤口。
父亲的泪,早已从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自爱人去世后,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奥利弗能活得轻松些,哪怕像河里的鱼儿,偶尔能欢腾地跃出水面也好。生活的重担早已磨干了他的泪腺,他日复一日地扛着,以为自己足够坚硬。可儿子这一句撕心裂肺的“我们都是人”,瞬间击碎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防御。
没有钱,哪来的体面?哪来的“好好活着”?
他紧紧抱住儿子的头,用粗糙的手掌拍着那颤抖的脊背,把翻涌的情绪死死压进喉咙深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好好说,慢慢说,爸在这儿,不急。”
许久,奥利弗的痛哭才渐渐平息,变成沉重的抽泣。他用力抹了把脸,擤了擤鼻涕,努力让话语清晰,一字一句地,将市政厅里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老父亲沉默地听着。他之前对艾伦耍过小心思,那不过是一个老渔民在无地无钱的绝境中,想在冻死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盼着能熬过这个冬天,再远走他乡寻条活路。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贪财的人。
可当一百奥利币这个天文数字摆在面前时,他必须诚实地面对内心——他确实动摇了。
他一生教儿子,人可以穷,但不能偷不能抢,骨头要硬,尊严比命重。可现在呢?这轻飘飘的钞票,比他们父子俩加起来还要重。
“孩子,不怪你,不要哭了,不怪你……”他想说些更多的话,却发现所有言语都苍白地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吐出了半生的辛酸。“是父亲太无能了,没办法帮你……你说的对,咱爷俩以后,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烛光下,两张饱经风霜的脸相对无言。生活的窟窿或许依旧砸不开,但至少在此刻,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整个世界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