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用在什么地方。但江景听懂了。

用在努力证明自己，用在拼命逃离，用在……无法控制地关注她、心疼她、想要靠近她。

江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汤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指尖微微发白。

餐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冰冷的隔阂，而是一种沉重的、饱含了太多未竟之言的凝滞。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混合着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复杂情感，形成一种奇异而紧绷的氛围。

许久，江景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顾星南说：

“有时候，我倒希望……你恨我。”

顾星南的心猛地一揪。她看着江景低垂的侧脸，那上面有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平静。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江景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顾星南，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闪烁，将她孤单的背影映衬得更加清晰。

“因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顾星南。”江景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某种决绝，“我给不了安全的承诺，给不了稳定的依靠，甚至给不了……正常的情感回应。我的世界是一片废墟，我自己都走不出来，怎么带你进去？”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顾星南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灯光，也映着顾星南瞬间苍白的脸。

“靠近我，只会被我的冰冷冻伤，被我的混乱波及，被我的无能为力拖累。”江景一字一句地说，语气不再激烈，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人心寒，“就像现在这顿饭，就像我之前偶尔的……心软。它们什么都不是，顾星南。只是一时的情绪波动，是废墟里偶尔扬起的灰尘，很快就会落定，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再次精准地刺向顾星南心中最柔软、也最害怕被触碰的地方。

原来，这顿饭，这点滴的缓和，在她眼里，只是“一时的情绪波动”？是“废墟里的灰尘”？

顾星南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她看着江景，看着那个站在灯光与夜色交界处、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话语的女人，胸腔里那股刚刚升起的微弱暖意，瞬间被冰冷的绝望浇灭。

“所以，”顾星南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破碎的平静，“姐姐的意思是，无论我怎么做，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最终……都只会回到原点，是吗？你永远都会用你的‘废墟’和‘无能为力’，把我推开，是吗？”

江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沉默本身，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顾星南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而无力，带着浓浓的自嘲。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站起身，没有再去看江景，目光落在餐桌上那些还冒着些许热气的饭菜上，“谢谢你的晚饭，姐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重量：

“我会尽快处理好保送的事情。然后……我会搬出去。不会再……打扰你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江景一眼，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声最终的叹息，也像一场尚未开始就已破碎的、关于“家”的短暂仪式。

江景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灯光将她孤单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她看着顾星南紧闭的房门，眼神空洞，深不见底，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着，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苍白的印记。

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而屋内，那顿用心烹制的晚餐，在逐渐冷却的空气中，慢慢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

有些壁垒，似乎永远无法跨越。

有些温暖，注定只能是昙花一现。

而这场漫长而痛苦的拉锯，是否终将以这样决绝而冰冷的方式，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