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怎么不点香?”说着,折过屏风走到内阁。
薄屹寒像被人捏住喉咙一半,呼吸一滞,对上那双杏仁美目。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姜满也没想到竟然是他,也征愣了片刻,强笑了一下,“原来是将军,刚听文姐姐说有郎君特意来寻令栀,我还好奇是谁。将军,想听什么曲子?”
薄屹寒没说话。
他在审视,好像要把眼前的人看出一个洞来,仿佛透过她就能看见另一个人。
良久,他看不懂了。
他自诩是个能洞悉一切的人,尤其是人心,他看得明白,也玩的明白。可能因为他也不在乎那些人,所以得心应手。可面前这个人,他看不懂。
缓了半天,他开口:“坐。”
姜满放下手中琵琶,坐到了距离薄屹寒最近的位置,笑着就要替他捏肩,“还没问将军在哪里任职,看着面生的很呢。”
薄屹寒任她捏着,把刚才侍女给自己倒的茶水端起来,眼睛却不看她,“喝口水吧。”
姜满听话的接过,抿了一口。
薄屹寒催促:“喝完。”
姜满垂着眼眸,眼中结了一层水雾,然后仰头闭眼喝完了那杯水,再睁开眼,里面只剩下笑意。
“想听曲儿的客人很多,想看跳舞的客人也很多,让令栀喝水的,郎君是第一个。”姜满放下茶杯,又斟了一杯,推了过去,“将军,你也喝。”
薄屹寒盯着她,空气仿佛凝滞,这房间隐隐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声乐阵阵,不太清楚,却给房间里面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姜满迎着他的目光:“将军这么看着令栀做什么?”
她脸上带笑,甚至有风尘女子特有的妩媚,和上辈子那个端庄自持的人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薄屹寒又低头看着那水杯,边缘还有一块浅浅的红色口脂,本来是极暧昧的事,薄屹寒却愈发难受。
他深吸了口气,轻声问:“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姜满微微睁大了眼,嗯了一下,煞有其事的想了想,“听闻前些日子北安军回长安了,我猜,将军是北安军的人?”
“你猜的不错。”
“真的,”姜满开心起来,“那日,与将军萍水相逢,匆匆一面,我还怕将军忘了令栀呢。”
“......”薄屹寒把那杯水又推了回去,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再喝口水。”
这要是换个别的姑娘,估计就要心里琢磨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或者有什么别的癖好了。
可姜满什么都没想,她端起茶杯来,咕咚咕咚又喝了一杯。
薄屹寒伸手,去别她耳边的碎发。
他不死心,又问:“你叫什么?”
“令栀。词牌名那个令,栀子花的栀,是我阿娘取得,将军觉得好听吗?”她看着薄屹寒,丝毫看不出任何破绽,可说完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将军,我叫令栀”
“你是哪里人?”
“崇州人。”姜满脸上有些微微哀伤,道:“边关战乱,阿爹阿娘都走了,令栀来长安投奔亲戚却扑了个空,辗转才到青一阁。”
房间又一次陷入安静。薄屹寒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很浅,带着特有的审视和怀疑。
阿满从来不是一个与不相熟的人能掏心掏肺的人。上一世到死,他对阿满的了解都不算很彻底,可面前这个十六岁的漂亮姑娘,眉目带笑,就这么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他。
薄屹寒吸了口气,又问了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
明明已经问过,明明已经答过。姜满浅笑,望着他,淡淡道:“令栀。”
两个字,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说了三遍。
见他没回应,姜满拨弄起琵琶弦来,低垂着眼眸,发丝垂落,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渐渐重叠。
薄屹寒的心再也克制不住,他手指轻颤,想把那缕碎发帮姜满拨正,发现自己根本没力气。
须臾,薄屹寒没再说话。他抬手斟茶,把水杯放到姜满面前,自己却站起来,“歇着吧,走了。”
姜满也站起来,“将军花了五十两,坐一坐便要走吗?”
“山远天高,来日方长。”
他撂下一句,出了房间,便再也按捺不住狂跳的心,下楼的时候碰见文韵,文韵问:“郎君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是不是......”
“你叫什么?”
文韵愣了下,如实道:“文韵。”
薄屹寒眼睛未动,好像在等什么,等不到了就又问:“你是哪里人?”
“回郎君,长安人士。”
薄屹寒突然笑起来,他飞奔下楼,随便抓住一个小厮,“你叫什么?”
“啊,郎君,小的,小的叫王盛。”
他放开小厮,在一楼随便找了张桌子,坐到那客人旁边,问:“你叫什么?哪里人士?”
“......有病吧你!”
薄屹寒不再逗留,连走带跑出了青一阁,脸上的笑意不减。
是了,一定是!
如果有人问你的名字,你会如实告知或是说个假的。如果你说了,他再问第二遍,那你一定会觉得此人有病。
如果有人问你哪里人士,同上。
可姜满没这么回答。她带着亲密的笑,手攀着他的肩,把自己叫什么,哪里人士,说的事无巨细。
她是在告诉他。
现在,我是令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