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困秋乏,又是日上三竿了。
眼下的十里洋场仿佛是秋雨前沉闷的炙热,每一只蚂蚁都在殷勤地为自己的命运而奔波,银行前川流不息,赌场里人声鼎沸,祁公馆的黑漆大门内,却是初秋的清寂。
青年窝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政治书。
白小姐端着药来,笑道:“祁少爷,你每日只做两件事,可这两件事,在我的眼里都是无用的事。一是拉开帘子,帘子外却什么都没有,二是读书,我看啊,这书上也是一样的空洞,读多了也是头疼,不利于你养病。”
这些日子的相处,对待这位白小姐,祁遇有了新的看法。
白小姐实在是古道热肠,而且富有同情心。
假若金烙日日盯着,她才装出关照他的样子,倒也说的过去,可是金烙始终不曾来过,她没有因此而落井下石,反而为他打抱不平,更加悉心地照料。
祁遇夹上书签,接过药碗,趁热咕咚咕咚喝下。
白小姐:“慢些慢些,当心烫了嗓。”
“你不要再说这一句,再说的话,我就要落泪了。”
“怎么了呢?”
祁遇望着她道:“白小姐,你真像我的叔母。你芳华正茂,而我的叔母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么形容很不恰当,但你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叔母对我关切的脸庞。”
“你想家了,这就不就是你的家……”
白小姐自知失言,心中愈发地可怜他。
祁遇默声把空了的药碗放在床头柜上,若无其事地把书立在胸前,遮住了他的面庞,等白小姐叹息着离开了卧室,那面“书墙”才彻底坍塌。
祁遇侧过身,泪流满面。
他病好了大半,只是心情不佳,连续半个月都不曾出门去。
白小姐担忧他生出心理疾病,便给他讲公园的大波斯菊开得灿烂,马戏团耍猴子的是多么有趣。
见祁遇反应淡淡,白小姐不禁泄了气。
白小姐毕竟是白小姐,明月歌舞厅的红牌舞女,有的是对付男人的力气和手段。
他不肯去,是因为没有出门的合适理由,白小姐主动为他找理由:“祁少爷,其实是我贪玩,又缺一位先生作陪。最近我那嫁了豪绅的对家邀请了我参加她朋友孩儿的满月宴。若是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倒好似逊色了她,所以你必须要帮我这个忙。”
祁遇道:“白小姐会缺少朋友吗?”
“这个圈子里都是逢场作戏,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朋友的。”
“既是逢场作戏,又何必去凑那份热闹?”
白鸳鸯一笑:“祁少爷听说过交际花吗,交际花怎么能够腻烦交际呢?”
祁遇也就只好应下了。
来递送请帖的小厮特意交代了,府上夫人请来戏班子前来助兴,热闹得紧,要客人们午饭后便去。二人来时台上正演着一段贵妃醉酒,白小姐是爱戏之人,听得津津有味。
底下的宾客连连叫好。
他们来得迟,不愿打扰,坐在了末排。
戏台子底下的大桌就是主人家了,依稀瞧见个背影。
白小姐中途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她们做这一行的,长袖善舞,面子功夫做得极其深厚。
祁遇则坐着不动,咿咿呀呀的小嗓吹进耳朵里。
白小姐挨着他坐回位置上,说道:“上海小有名头的谷家班居然也叫她给请来了,你瞧见台上正唱着的那位角没,人称‘小洛神’,十七八正是水嫩的年岁,这身段模样,早该他大红大紫,只是……”
白小姐叹了口气,惋惜道,“也是该着了。”
祁遇:“什么?”
白小姐意味深长道:“你瞧他长得像谁?”
祁遇目光看过去,正逢演员一个惊艳的亮相。
少年一张瓜子脸扑扑的粉,眼睛比秋夜的星子还亮,也无来由地回望着他,倒像是华清池中杨贵妃在看李隆基。
“人都下台了,你还瞧什么呢?”白小姐纳闷。
“哦是,我走神了。”祁遇摸来手边的半碗凉茶饮下,囫囵道,“像,也不像。”
说着心如乱麻,借口说要如厕。
主人大概有留洋的经历,宅院采取的是中西结合的式样,中式的庭院,偶尔冒出几根石灰色的罗马柱。
祁遇在里面绕昏了头,不知不觉中竟绕到唱戏的后台来,匆匆一瞥,只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就在他转身要走时,里面一道清亮亮的声音喊住了他:
“小玲,进来帮我拆下头发吧。”
少年的双手正在费力地解着衣扣,一头如瀑的假发朝侧边落下。
小玲在戏班子打杂,她心细手巧,拆完后保准不掉你一根真发。
“哎呀小玲,你今日是怎么了,笨手笨脚的。”
少年想要自己来,抬头一望面前的铜镜,只见肩头忽然多出一道陌生的身影,他吓得站起身:“你不是小玲!你是谁!”
祁遇手里还握着一支贵妃的步摇钗。
少年退到桌角边,很快反应过来,歉意一笑:“你是前院的宾客吧,真对不住,我一直在忙着解衣裳,没来得及转过头来,听到脚步声,把你误认成别人,还使唤你……使唤你帮我拆头发,实在是不好意思。”
“一大段话,有一半都是对不住,该是我对不住你才是,扯下你好多头发。”
少年脸颊一红,好在敷了厚厚的粉,他道:“我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不算什么,方才是我失礼,让大爷看了笑话。”
“我没认错的话,你是小洛神?”
“那是人家抬举我,送我的艺名。”
“那你的本名叫什么呢?”
少年愣了一下,迟疑地说了出来:“银笙。”
“那我们算是认识了。”
一句没头也没尾的话,结束了这段巧遇,妆楼里有人喊银笙的名字,要他赶快来搬衣箱。
银笙大声应了一嗓子,莫名地多看了一眼祁遇,他穿着举止都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会是谁呢?
脑海中飘过许多阔少的名头,似乎都不是他。
“阿笙,你来不来啊!”
“来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面对白小姐的问题,祁遇并没有回答。
看得出他对听戏不感兴趣,白鸳鸯便也随他去了。
台上又换了一波戏子继续唱,果然没有小洛神唱得好。
祁遇的心思既不在台上,又不在台下,短短的半个时辰,却如坐针毡。
一个抱着孩子的洋女人走到祁少爷的身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哦买噶,祁骚爷,你珍么在遮里?”
丈夫闻声赶了过来,匆忙地接过妻子忽然丢过来的孩子,还没抱稳,就见着妻子热情地搂住祁遇的脖子,吧唧印下一个香吻。
他没有一丝半点的身为丈夫的生气,而是打量着祁遇,微笑道:“祁少爷,好久不见。”
“刘先生,你从国外回来了,我不知道原来这是你家。”祁遇的目光被刘砚名怀里的混血娃娃吸引,更为震惊,“你和佳郁有了孩子。”
当着佳郁的面,刘砚名言语上也十分的大胆。
“我们各取所需,传宗接代而已。”
祁遇闻言,也不知是否该为他庆祝了。
刘砚名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举起香槟,无奈笑道:“我兄长仍在国外,他这个人在国外喝了满肚子的洋汽水,思想却十分的顽固,我和佳郁——
总之,这也是我兄长的授意。他是不肯坦诚地面对我了,我却要为了不违背祖宗规训,生儿育女。身为一个在社会里的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祁遇与他碰杯,默声饮下。
一旁,佳郁拉着白小姐说热络话。
奈何白小姐不是沈小姐,听不懂英文,只能够随着佳郁的语调作出一些夸张的表情以示回应。
一起用过晚饭,刘先生公司有要紧事先走了一步,佳郁体贴地同他吻别,引得一众妇女艳羡。
祁遇闲来无事,想到手边还有一支步摇钗未曾归还给那小贵妃,也不知这个时候他还在不在。
圆月高升,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祁遇又绕到了妆楼,夜深人静,和白天的热闹喧哗形成鲜明的对比,各色的戏服堆积在地,梳妆台上满是斑驳的油彩。
已是人去楼空了。
想到有借口下次再见,祁遇莫名地有些高兴。
但这绝不是爱慕,而是一个多情浪子的新鲜。
有蜀葵、小穗、沈冰清等人的前车之鉴,他暗暗告诫自己,对待女子再不可随心所欲,但是同样的道理,换到男子的身上,他又犯了这个戒,而不自知。
妆楼前还盖了一间用于日常弥撒的小教堂,白天不曾亮灯所以不怎么惹眼,偏偏晚上亮了一盏小小的烛苗,把彩色玻璃映得好像透明的蝶羽。
祁遇顿住了脚步。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
“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试与更番纵,全没些……这回风味成颠狂,动动动,臂儿相兜……相凑……相弄。”1
又尖又细的小嗓从庄严肃穆的教堂中传出,比白日里听到的更娇柔尖细,一波三颤,词句更是露骨,听得人脸红心热的。
这么晚了,也不知是谁在教堂里唱戏。
祁遇一探身,当下惊得没了血色。
就见那本该是做忏悔的圣洁之地,竟赤身缠拥着一对,他们明目张胆正对着耶稣的雕像,暗里偷欢。
逼仄狭小的忏悔室里,挤满了白花花的欲。
戏声还在,但祁遇耳鸣一般,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个时候,视觉感官便尤为强烈起来。
一道白是有妻有子的刘先生,另一道白是人称小洛神的当红花旦,什么红不红的,都膨胀成为了白色。
以为还是个孩子的少年,早就不是个孩子了,他讨巧的瓜子脸上浮着贵妃春日醉酒的浅红,原来这才是贵妃醉酒——这才是红。
“小洛神,你红了,好难请啊。”
“我就算是个角,不也是爷捧的……”
“欸别弄那个,你明个还要上台,我怕你嗓子捅得唱不了戏。”
“哪的事儿。”
“……哎呦是,哎呦,就这小嗓厉害着呢。”
戏声戛然而止。
祁遇也彻底厌烦上了听戏。
白小姐是带他走出来散心的,没曾想,他的心事更重了,总一个人在花园子里转。
宴席后银笙朝人打听了祁遇的身份,想必是知晓了,还在为“使唤他拆头”而担忧着,以谷家班的名义向祁公馆送上许多的礼,夹了几张卖座卖的最好的戏票子。
连续送了几次被拒,暂停了一些日子后,银笙竟亲自带着礼物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