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青年的身影愈发的单薄破碎。
祁遇揽起祁兰虚弱的身体,低下头,迎上她鼻青脸肿的一张脸,想说什么,喉咙又像塞了玻璃渣,只一遍遍地呢喃他来迟了。
祁兰手中还握着那柄空了弹夹的手枪,她的门牙被打落了,张口时像个小老太太:“是我杀了他……”
她恨着道,眼尾垂下一行泪,“他怎么打我都好,可是……可是他摔死了我的孩子……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啊……阿遇……”
祁遇心痛欲裂:“他该死!”
“阿遇,我伤得好重,”祁兰吐出血水,用力地说着,“我好痛,好像,好像骨头碎掉似的痛。我死了的话,是没什么心愿的,只是要拜托你,清明雨落,为小盼烧些水果糖,她,她最爱吃,了。”
祁兰握不住他了,手臂悄然垂落,这朵自带暗香的昙花没有等来黎明,她死在了黑夜。
她目睹了女儿被丈夫亲手摔死,一生善良的她,在生命即将消逝之际,出奇地冷静,举枪打爆了丈夫的头。
她也死在了丈夫的暴行之下。
“阿姐!阿姐!阿姐!”
祁遇慌张地搂紧她,生怕她在怀中消散了。
明姑娘也是痛哭,为待她甚好的夫人哭,为精心照料的孩子哭,为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庭哭!又暗恨她为何要去煲汤,为何没有早回来一步!
慢慢地,祁遇先拉回几分神志,他含泪问明姑娘:“夫妇不和,却也不应当闹得如此惨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是金公子。”
明姑娘斗胆说出来了:“白天,我们夫人越金公子小叙,夜半才归家,我看夫人神态有异……”
金烙就守在门前,枫红色的衣裳在此刻显得不合时宜。
听到明姑娘的话,他稍蹙眉头,不作辩解,只幽深着一双眼望向祁遇,好像个受挫的孩子,说:“我也没有想到。”
祁兰是个有信仰的好女人,一个好字,意在她的道德底线要比普通人高。
道德是人类文明的产物,换句话也可以说,是人为的一把刀。
流氓骗子不把那当回事,甚至可以在刀上撒尿鄙视,好人不能够,这把刀要压下来了,好人还会仰着头受着。
如果说失去贞洁的那把刀割去了她的骄傲,那么这一次的信仰崩塌,则是致命的伤。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心就没了呼吸。
现在想到,为时已晚。
祁遇绷着脸:“你过来。”
金烙不加犹豫地走向他。
啪的一声响,意料之中的掌掴。
祁遇的动作那样慢,金烙岂会躲不过去,可他闭着眼睛受下了这一巴掌,尽量把这当成温情的抚摸。
一掌接着一掌,鹿羡自觉地掩门避身,明姑娘也呆滞地垂下头。
祁遇拳打脚踢,嘶哑道:“你为什么要对我的家人动手,那是我姐姐,是我姐姐啊!”
他心里有一万分的痛。
“我没有想对她动手,”金烙睁眼,握住他软绵绵的拳头,颤声道,“我真的没有想过对她动手,那是你姐姐,我在心里也把她当成我的姐姐,我是想帮她的。吴云白对兰姐只有利用,若一朝得势,定会喜新厌旧,而吴家早就大势已去,树倒猢狲散不过顷刻之间。我要是有心害她,大可一切瞒着她。
吴云白绝非良人好托付,我提前告知兰姐,便是想帮她提早抽身,只是不曾想,兰姐那般刚烈,吴云白又那般混账。哥哥打我骂我,我无半句怨言,只是我所做的一切,一心为你……”
“你只是一句,没有想到,可死的,是我的姐姐,我的外甥女。”
祁遇揪着胸口,哭到失语。
听了这一声,明姑娘也双膝跪地,像是在磕头,又像是在埋头哭泣。
雨针把人心扎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漓的窟窿,堵住这个,那个又漏了。
雨声淹没了鼻间沉重的呼吸,祁遇看了祁兰最后一眼,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甩开金烙的想要扶一把的手,走到了门口。
月色煞白,映惨了他的下半个身子,细细碎碎的雨声夹杂着他的微弱的声音:“我走了,你千万不要来找我。我想到一个没有你的地方,呆一些日子。”
“呆多久?”
“几天,几个月,几年。”
“倘若我不肯放你走呢?”
青年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至亲惨死,极度的悲痛后却是死一般的沉寂,他梗着头,语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毅,哑着声道:“那便劳金公子,多为祁家收一具尸了。”
金烙闻言,变了脸色。
祁遇说罢便冲进了雨夜,似乎能留住他的,只有一具腐烂尸体。
雷声轰隆咆哮了几声,闪电照清了死人的面容,祁兰望着小盼的方向,头顶的血染红了苍白的嘴唇,像是笑着追随女儿离去。
后半夜,雨雾随行。
祁遇发足狂奔了一阵,却不知天地间何方有他的归处,雾霭消沉,视野渐渐没了灯火,原来是走进了山里。
山间和人间似的两季,金盏菊开遍,花香怡人,浸过雨水的花瓣咧嘴冲他笑着,风声沙沙,又像在问他:过路人,你为何不笑?
山路湿滑,祁遇摔得一身泥泞,却觉得有了些许清醒。
越往山顶走,越曲径通幽。
天色将明,只是乌云不见日。
祁遇走到这旷野幽迹之处,心中愈发失意寥落,竟想道:我为什么不干脆一死了之,到阴曹地府里再好好过日子。
从前一想起死,他都要郑重其事地想一想,怎么个死法,死后又葬到哪里,可真的到死那一步时,却心如止水,一派安澜,只道人生何处不青山。
既决心死得随性一点,便不在拘泥于“死”。
他登高而望,往下看,云涛滚滚如江水,不见江心有船帆。站岗放哨的大兵,洋楼里拿一把锯齿梳刮头皮的老妇,走路外八穷威风的巡捕……
那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人物,都埋在了云雾的底下,离他是那么的遥远,像他真的死了一样。
他的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相干的爽快。
他一低头,往近处看,忽地瞥见葱茏树木间藏着一座小小道观。
他心觉惊奇,正要迈步前去一探,一只大手拉住了他,身后响起轻飘飘但分外沉稳的声音:“你要到哪里去?”
这乍然一呼,把祁遇问怔住了,喃喃道:“我要到哪里去。”
回过身看,身后赫然立着位青袍道士,似是从天而降一般,臂抱拂尘,拉扯住了他。
荒山野岭忽然冒出一个道士,搁谁都要吓得魂飞胆丧。
祁遇许是先瞧见道观,以为这道士是宿在道观里的修行之人,不仅不觉后怕,还瞧着人家面善。
祁遇摇摇头道:“我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人之将死,却无家可归,说起来有点可怜,但事实如此。可见还是死了比较好,在阴曹地府过神仙日子。”
那道士被他说笑了,劝道:“小施主,你可万万不能去死,若你在阴曹地府里升官加爵,做了阎王,那凭你这‘无处可去,死路一条’的歪道理,人世间不知要多多少冤枉鬼。”
祁遇苦笑:“实不相瞒,我贪生怕死,当不了阎王爷。”
道长邀他席地而坐,奇怪地问:“你既贪生怕死,又为何一心寻死,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祁遇便把他所悲所苦之事,通通说了出来。
说完了,不知不觉中晴开了,祁遇抹掉脸上的泪,叹了一声:“我从小胆比天大,又一向无所顾忌,家中锦衣玉食供养我,身边亦不缺红粉知己,以至于二十余载不知愁字如何写。如今家中横遭变故,知己莫逆先后离去,我看这万山菊花开遍,一张张似绽着笑脸,它们岂知,我那好兄弟的尸骨便埋在菊花丛中。”
道士听了却哈哈大笑,祁遇不禁生气:“你个道士,笑什么?”
“小施主,大少爷,贫道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依贫道看,你命不该绝啊。”
道士把祁遇拽起来,往山下推,“你该到山脚下去!去干最累最臭的活,再和那些睡觉呼噜震天响,一顿饭能吃七八个窝窝头,从来没见过袁大头的人生活在一起,如果这样你还是想死的话,再上山来,贫道来结果你。”
道士不由分说地,将祁遇一路推搡下山。
快走到山下时,祁遇的身上冒出些汗气,就脱掉了绫罗,随便地挂在绿意盎然的枝条上,树枝也被压弯了腰。
他轻装上阵,风迎着面吹来了,伴着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山歌回荡,清风激撞,祁遇回头与菊山相视对望,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道士的指示,理了理衣裳,珍而重之地俯身一拜,心头浮出一句: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2
接着他大步地下山去了,渺小的身影渐渐隐入袅袅炊烟中。
只是那被抛下的绫罗,在冷风中孤立。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