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鹿羡悄悄地看他:“公子今晚还回公馆吗?”
公馆灭了灯,黑漆漆的,仿佛一只无声而巨大的怪兽。金烙穿过昏暗的走廊,携着一身疲惫推开了卧房的门。
月色下,床上拢起细细的一条。
看来是睡了,他便没开灯,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
祁遇早先落了失眠的毛病,哪里睡得着。他察觉到脚步声,不必想也知是谁来,立刻闭上眼装睡。
窸窸窣窣的,身边塌陷了一块,一条冰冷的手臂搭了过来。
他克制着没动,乖乖被搂着,想这么逃过一晚。
“哥哥睡觉不脱衣服,等着我来伺候吗?”
金烙早发觉他装睡,手臂沿着身体向下,啪的一声,裤扣弹开了。
“别……”他小声乞求。
金烙勾唇笑:“真的不要?”
他的回答竟是犹豫的:“不,不要。”
“这么睡不舒服,我伺候哥哥把衣裳脱了。”
西裤早松了裤腰,金烙却不放过,俯身拿牙咬住一边,不疾不徐地抽出皮带,这一行为无异于是对他的挑衅。
祁遇抿着唇,干脆闭上眼,不受身上之人的刻意撩拨。
这些勾引男人的下三滥伎俩,金烙使出来,别有一番风情。
他口中还衔着那皮带,舌尖无意中触碰了下。
祁遇不小心睁了一条缝,就看见少年咬着他的皮带不松口,唇尾溢出点点晶莹。
“吐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都往嘴里吃。”
祁遇想要伸手把皮带拽出来,那边却狗一样的紧咬着不松口,连带着人也扑在了他的胸前。
金烙指了指自己的晶莹的唇瓣,笑:“哥哥,尝尝。”
祁遇一怔,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
在即将触碰的一刻,金烙却躲开了,仰在床上一阵阵的笑。
笑声不大不小,传入祁遇耳中有一种不寒而栗的可怖,在笑声中祁遇清醒了过来,翻身便想要下床。
金烙用皮带圈住了祁遇的腰,轻轻一蹬,祁遇便失了重心,慌张地落入他坚硬的怀抱。
少年宽肩窄腰,像是人形的座椅,双臂牢牢地拥住他,随后就着这个姿势迫他侧过头来深吻。
夜深人静,唾液相缠的声音在房间清晰可闻。
墙壁上的人影水波般轻晃,时涨时落,金烙不知今晚发什么疯,诱他主动,待他真主动了,又偏要强迫,好似要将心中的痛苦一次次朝他发泄,却没有半分发泄的暴烈。
祁遇晕晕颤颤的,最后真的被脱得□□。
“哥哥,乖一点。”声音温柔,像哄小孩似的。
不论是从前的假意奉承,还是现在的阴晴不定,祁遇都习惯了的。
他迷迷糊糊,只记得被抱去洗了个澡,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日光透过窗帘洒落在身上,天已大亮。
昨夜竟睡得格外好。
有人睡得好,也有大把的人彻夜难眠。
半夜一个酒鬼路过那幢废弃的大楼,走着走着,脑袋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弯腰一看,血肉模糊的一小条,像是——
像是死人的手指头!
冯洪的尸体就被倒吊在大楼的顶层,像这样的手指头,他手里塞了有二十多根。
冷冽的夜风中,失去神采的眼仁瞪的老大,甚至还带有临死前的惊惧。
洪帮头目被人无声无息地杀了。
昔日嚣张的帮派团伙偃旗息鼓,巡捕房颁布通缉令,点名要抓住凶犯严惩不贷,眼下人人自危,上海滩的天空浮起一片阴云,像是又要变天了。
谁有本事杀冯洪,谁有本事把洪帮一锅端,大家心知肚明,经此一事,方见那人狠辣手段。
而罪魁祸首本人,已大摇大摆地从巡捕房安然无恙地走出来。
赵宁清早亲自到荆楚楼请他。
鹿羡说公子不在,赵宁也不走,狗皮膏药似的贴门口候着。
日上三竿,才瞥见金烙的身影,终于请得动他到巡捕房一叙。
全程金烙只一句话:“不清楚。”
赵宁又不敢真正地逮捕他,只好再请出去。
“洪帮群龙无首,很快就被其它帮派分吃了。这些帮派团伙欺软怕硬得很,这一次被煞了威风,又有许多头目向我们这边示好。”鹿羡请求指示,“公子,咱们和他们合作吗?”
“野犬爪牙,不必理会。”金烙问,“鹰帮有什么动静么?”
鹰帮建帮年久,在众多帮派中虽算不上十分的强悍,但是基础牢固易守难攻。
头目鹰正天三十多岁的年纪,却难得的不争是非。
金烙评价他:深奸巨猾,未露锋芒。
“鹰帮不曾有变,但冯洪说得不错,鹰正天最近得了一个女人,就是冯洪口中的秦招娣,她一面在南山大学任教,一面和鹰正天做些小生意,和吴家二先生、祁少爷貌似都是朋友。”鹿羡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道,“还查到了一件事。”
“说。”
“祁少爷的四叔母曾有意撮合他们二人,但祁少爷明确拒绝了。”
余光从车镜里瞟了一眼,金烙微微点头,鹿羡见他没有动怒,心里为祁大少爷松了口气。
金烙从不喜形于色,只是鹿羡跟在他身边久了,能看出几分来。
譬如现在,听到祁遇拒绝了叔母塞来的女人,明明唇边没有笑意,却莫名地感觉漾着一种柔和。
金烙路过糕点铺,叫停了车,鹿羡买了两块桂花糕。
金烙拎着桂花糕上楼上找祁遇,房间里还残存着恩爱的气息,被子揉在一起没叠,人已不见踪影。
金烙轻轻蹙眉。
鹿羡蹬蹬地上楼:“今天是吴家二少爷启程的日子,大少爷到车站相送,公子不必担心,有咱们的人看着。”
落了点小雨,街上人人握着伞,撑开了就是朵朵丰腴花团。
祁遇没有撑伞,身姿笔直微瘦,在熙攘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眼睫上凝了雨珠,朦朦胧胧地在乘客中找寻着,手中的信封被打湿了大半,叫雨水晕染地墨迹写着:吾友祁兄亲启。一笔一划,珍而重之。
耳边震起火车待发的轰轰声。
祁遇扬头一看,车就要开走了,可是他仍然没有看到吴云飞的身影,来迟了的乘客急急地向前冲。
他差点被撞倒了,再次仰头,正看到离他最近的那一节车厢里,靠窗坐着的斯文青年。
“云飞,云飞!”祁遇挥手大喊。
隔着那么远,乱声嘈杂,玻璃里的吴云飞哪里听的见他的呼喊。
祁遇喊得口干舌燥,身边的人皆怪异地瞧着他,像看一个疯子,他亦不管别人的目光,只望着火车那头的吴云飞。
也是这个车站,曾经有两次的分别,蜀葵用身躯堵住了所有要命的枪口,他肝肠寸断,又茫然不解,而独自坐向一列不会有终点火车的祁儒仁,则叫他万念俱灰。
这一次与它们完全不一样。
吴云飞是到外求学的,他真心为他感到高兴,虽然从前看不惯他知识分子的做派。
祁遇不晓得他要去读什么书,做什么事,只是觉得他怀着一份希望,成功走出了迷雾叠嶂的十里洋场。
火车发送了,祁遇叹了口气,转身要走时,吴云飞竟放下了手中的书,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祁遇立刻兴奋地向他招手,他终于看见他了,掌心在玻璃窗上轻拍。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火车向前驶去了。
祁遇垂下手臂,唇角弯着,目送他离开。
云飞,眼下朝迁市变,风云动荡,再见唯恐物是人非。
头顶多了一片伞盖,不等祁遇看过去,干燥的西服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条手臂,轻轻揽住他冰冷的肩膀。
祁遇微怔,以为会受到责怪,先一步地低下了头,而金烙只是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没有说话,安静地陪他站在雨中。
祁遇稍微踌躇,两个人撑一把伞,伞又是偏心地斜着打的,为了避免那个人淋到,他还是向里走近了些,再轻轻地靠在身边不知何时居然能为他遮风挡雨的胸膛上。
心跳剧烈。
不知为何,祁遇觉得今日的金烙有些异样。
少年凝视着那道空荡的铁轨,黑色的线条漫入天际,钩子似的牵出了心脏内最软弱的一块血肉,他掌心收紧了,面上波澜不惊。
“怎么了?”
祁遇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回了现实。
金烙淡笑着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我第一次和别人坐火车,我问她为什么这个大块头会动,她笑着和我解释火车的原理,我听不大懂,但和她坐在一起就很高兴。就像现在,我不明白哥哥为何与吴家二兄弟的分别如此地动情,但和哥哥站在一起,我就和哥哥一样,有悲伤,有期冀。”
那天车上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她,他留在了上海,而心中期冀的人却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人是谁?”
“是我姐姐。”
雨势渐大,碎珠似的噼啪打在身下,压下了人间烟火的喧嚷。
人们行色匆匆地往家中奔着,伞下的二人并肩而依,眼前奔走的一幕幕经受因为雨水的洗礼,褪去了该有的颜色。
只有停留在这里的他们,是鲜活的、有色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