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亮了灯,被他惨白的一张脸吓了一跳,轻声唤:“哥哥。”
“我没事,就是做噩梦了。”
金烙向他张开怀抱,祁遇犹豫了一瞬,倒进他的怀中,心想着,他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了,也是祁家唯一的依靠,必须统筹全局地去思考。
“昨天,北平的童老板寄信来,说运送的货完好无损。”
金烙拥紧了:“我的人办事不会出差错,也算为哥哥了解了一桩心事,只是接下来,哥哥打算怎么办?”
“早年,大伯仰仗收藏发家,一贯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如今家中财力大不如前,不可像从前那般豪横行事。我是什么货色,你最清楚不过,二弟出走前,大伯根本没有叫我掌家的打算,任着我玩,所以打小没学过怎么做生意,几本烂账便能叫我焦头烂额。”
祁儒仁不求这个侄子有多么大的出息。
这个混乱的时代里,有出息的大多数,不是死,就是生不如死,哪怕他们死得其所,可是他这个当家长的,不求孩子们光宗耀祖,傻活着就行了。
只是没想到,他走得那样早。
“那位董老板,我有所耳闻。”金烙思道,“做店铺老板实在委屈才干,有眼力固然好,但是想念好这本生意经,还得有一番长远谋划。
等店里的事情忙完,不如让他学习一下,学说英语,和外国人打交道,和他们谈判,把中国流失在外的好东西以低价格买回来,再和北平的童老板做生意,高价出给他。哥哥觉得怎么样?”
祁遇一听,方才的惧意全然间消隐无踪,赞不绝口:“这个想法再好不过,要想重振旗鼓,就得这么办!”
见他来了精神,金烙也愿意再说下去:“要想重振旗鼓,不能光这么办。”
“金公子还有何指教?”
金烙卖着关子,又故意吊胃口不说。
“你快说嘛!”祁遇撒起娇来有一番挠人的娇俏,紧贴在他胸前,磨磨蹭蹭,口中软软糯糯,“好啦,你是我的心肝,你最贴心了。”
倒很少见祁遇这副模样。
金烙眸如春水,缓缓荡漾,嘴上仍不松懈:“哥哥亲我一口,我就说。”
祁遇从来没这么爽快过,吧唧亲了他一下。
脸上像是被猫舔过。
望着他那张湿漉漉的红唇,金烙压抑着身下的蠢蠢欲动,虽然不大满意,但还是说道:“董河清的妻子和祁先生的先夫人同年仙逝,留有一女,董河清见其视如掌上明珠。”
“丹丹小妹?我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祁遇疑道,“和丹丹小妹有什么关系呢?”
“叫的到亲热。”
“你别瞎醋味,她不爱和我玩的。”祁遇立马叫了全名,“董小丹,因着年纪比我们都小,我姐叫她丹丹小妹,连着我,沈小姐、世铃云飞,都这么唤她。她既不喜欢沈小姐的热情时髦,也看不惯我和世铃的张扬浪荡,我姐又和沈小姐玩得好。这几个人里,她倒是对云飞不错,一口一个云飞哥哥的叫,因此,我们还造谣过他们俩的爱情。”
祁遇从童年情景中醒悟:“董小丹是董叔唯一的女儿,而云飞又是吴家的人,你是说……”
“其实董小丹的成绩一直很优异,可南山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太高,她曾两年落榜,董河清为此和女儿大吵一架,要她改报其它学校。董小丹拒不从命,今年是她的第三年。
明明离录取分数线查十三分,可她还是入了学。董河清只不过是一个店铺老板,哪里来的能耐?我一番探查,果然查出了端倪——是吴云白帮了她,还好心地将她安放在吴云飞授课的班级。”
金烙笑了一声,“哥哥,你说是不是太巧了?”
祁遇:“我信董叔的忠心。”
“董河清待祁先生忠心,那以后呢?”金烙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只怕她女儿对吴二如考学一般用情至深,她爹爹也奈何不了她,届时,他再忠心,哥哥敢对一枚定时炸弹委以重任么?”
祁遇摇头道:“可是云飞已经有了夫人。”
“只要赵宁一直在巡捕房效力,赵小姐正妻的地位不会倒,但是以吴二的家室才学,再纳几房也未尝不可。”
“云飞那么有觉悟的人,绝不会同意纳妾。”祁遇喃喃低语,“他不答应又有什么用呢,同赵小姐的婚事,他原也是被迫的。”
感受到怀中人的失落,金烙不再多说。
祁遇从被窝里起来,裸裎着,走到窗边,微微撩开帘子的一角。
天青色的,雪意洁白,覆盖住了那一方焦地,花树消瘦的枝条在风中孤立,像极了未着寸缕的他。
殊不知,他掀帘观雪的一幕,在少年的眼中映出了一片雪色。
真想将那点雪,捣烂成泥。
“哥哥,你背上怎么了?”
“嗯?”
“青色的。”
“可能是血管吧。”
好几日不曾照看小盼,怕祁兰起疑,午后祁遇到了吴公馆一趟。也不知是有意避着,还是真不着家,吴云白依旧不在。
祁兰喂完奶,把孩子抱给祁遇叫他哄,自己坐在床边梳头。
“姐姐,你有白发了。”
乌黑中,三两缕白丝。
祁兰一顿,笑道:“早就有了。”
祁遇不忍道:“不如和姐夫和离,带着小盼回家里来。”
如瀑的青丝颤了颤,恰到好处地掩住了妇人脸上的悲色,淡淡地说:“回家吗,回不去了。”
祁遇想说一句:祁公馆永远是你的家,可是想到如今的祁公馆,他叹了口气,不再提。如今再提,就显得可笑了。
祁兰扶着额道:“这几日,我总有些恍惚,觉得时光倒回了小时候,一家人吵吵闹闹,又彼此依靠。其实什么都靠不住。说是一家人,却少不了的勾心斗角。生下小盼前,四叔母带了许多小少爷的玩意,满脸堆笑的,可我生了个女孩,转眼便不见她的踪影。
我只是打个比方,无心针对谁。世态炎凉,人之常情,要我看来,只有人之常情这几个字最可恶,好像喝了口冷水都塞牙似的难受。”
祁遇默然。
是啊,小孩的话,可无所顾忌地表露自己的失望,长大了,被一座名为“人之常情”的围墙堵住了,有怨却无法宣泄。
怀里的小盼哪里懂母亲和舅舅的苦楚,窝在祁遇怀里,咯咯咯的笑了。
瞧见她这副天真的笑靥,祁兰冷冰的脸孔动容几分,苦笑道:“还好有个陪我的,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听她这样说,祁遇本想吐露大伯讯息的嘴又缄默了。
他只是问:“阿姐,我不明白,为何人不得自由。”
祁兰会意,叹息道:“我学的大道理,大都鼓励人要出去闯荡,受尽挫折才好,依我看,这完全是胡说八道。那些说这话的人,恨不得列出一百零八条来,这不许那不许,要这样要那样。
可关于人的话题上,人人都有发言权,真正活过了,才意识到原来曾以为重要的东西,根本没那么重要,只是心被世俗蒙昧住了,才觉得人间满是痛苦,活着就是灾祸。”
“阿姐,你变了许多。”
从前那个连剪发都视作亵渎的祁家大小姐,绝对说不出这番话来。
“阿遇倒没怎么变。”祁兰声音低了,“你命好,生死都有人护着,爹爹道那金公子故意接近你,乃是居心不良,他可真是看错了人,再找不到第二人比金公子更对你善良。”
忽地提到金烙,祁遇脸色微变:“阿姐何以见得?”
“见你,便足以见得。”
祁遇怔然。
“家里的事,我此时无力相助,是以不问,但家中是个怎样的情形我是大致清楚的。阿遇,你可知我为何不自由?”
祁兰的手指嵌入祁遇的臂上,不叫他挣脱,仿佛如此才能使他切身地感受到她的痛。
“若我狠下心,抽身离去,退一万步讲,有幸带小盼离去,吴云白便可以此为由正式向祁家发难。祁家早就是个火坑了,再烧一把火,就要爆炸了。我在这里苟活,只盼着孩子平安罢了。”
怀中婴孩甜睡的面庞再不能使人望之欣悦。
“姐,你说得,我都懂,可对他,我真的不知道。”祁遇只觉得自己要先烧起来了,无助道,“我甚至不晓得他究竟爱着我什么。他还是个小乞儿时,我不曾忧心过这些,因为他无处可去,只伴在我身边。当时我们陷在泥潭里,相爱都是一种奢望,现在看似没什么阻碍了,却又觉得和他隔着长江大海。”
“我明白,我明白……”阿遇他,还只是个叛逆的孩子。
她不明白的,她若是明白祁遇的处境——那根支撑着他,禁锢着他的主心骨遽然折断。她也会疑神疑鬼,会疯的。
祁遇谨遵伯父遗命,憋在心里,不言语。
离开时,和那位结下仇怨的姐夫撞了个正着,吴云白的神情就仿佛他身后未来得及替换的破碎家具,只敢怒却不敢言,乐呵呵地将祁遇送出门。
没走两步,祁遇便明白吴云白为何待他客气了。
罕见的,吴公馆外伫立着一抹红色身影。
冬日的日落尤为温柔,云丝淡淡,像擦上去的霜,天幕垂下粉红的纱帐,尽头一点昏黄的光。
少年一半盛开在光影里,眸是殷红,唇如点金,一半归于大地的沉寂,红衣反映成了墨黑。
远远看,身姿如竹,面如花。
钻进车里,祁遇哈出一口冷气。
金烙深吸道:“哪里来的奶香,怪甜味的。”
都知道是孩子身上的奶味,他带了过来,偏这么一问,倒像是说他这个大男人是奶糖味的,不大好意思了。
金烙倾过身,嘴对嘴地尝了一口,连舌头都不放过,一并咀嚼。
吮吸声真像在砸吧一块糖,含得润了,再唆渗出的甜汁。
亲完了,祁遇没有擦拭唇周的口水,而是绕舌舔去了。
金烙眸光一深,坐了回去,却不立即发动车子。
“哥哥,我在教你,学会了么?”
教,他不会是在说……祁遇的脸庞烫了起来,“你这么玩的话,我就要下车了。”
“试一试,哥哥也喜欢的吧。”
“我才不喜欢。”祁遇口是心非的,仍是侧转过去,头埋在他膝间,还没怎么动作呢,一只冰凉的手锢在他后颈上,顺着肌理慢慢地摩挲。
金烙眼睫微阖,轻笑:“真乖。”
车子无预兆地启动了,祁遇起来不得,他连什么时候到的家都不知道。
望着天时,天色一团漆黑,他靠在座椅上,颤着嘴唇喘气。
金烙意犹未尽:“哥哥,我还是喜欢你上次,钻进底下。因为那样,我能清楚地看见你的脸。”但还是奖励的亲了一下他红扑扑的脸颊。
祁遇忽然说:“有空,你也去抱抱孩子吧。”
金烙敛去下流,笑问:“哥哥很喜欢孩子吗?”
祁遇没留意他的言外意:“小盼很可爱,旁人都盼她是个男孩,我倒觉得女孩要比男孩好呢。你去看看,姐姐是不会反对的,吴先生恐怕还会给你搞个欢迎仪式。”
看孩子只是个噱头,只是借这个,间接地要金烙保护小盼。
金烙却在想另外一回事,拒绝道:“不了,我不喜欢孩子。”说罢,便开门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