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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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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柜的锁是撬开的,隔层的银元被强盗一扫而空。

祁遇叹了口气,随便拾起一本书翻开。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中文英文的都有,又拿起另外一本经济学著作,也是如此。

想起前些日子,他学习时,大伯笑他叽里咕噜。

他真以为他是个大字不识的草莽,却忘记年幼,下了私塾,他常常考他课业,他却变着法地躲,从来不懂他的良苦用心。

他天真地以为会有更多的人爱他,岂料这世间真心的人,离开一个,便少了一个。

等他有了些经历,明白真心的难能可贵时,便不会再像此刻般佯装坚强,怔忡着,表面若无其事,暗地里咬着牙关,以此来扼住奔腾不休的泪水。

他会沉默,只会沉默,在一个又一个难眠的、茫然的、沉思的、悔恨的、孤独的夜晚不发一言,就这么沉默着挨到天亮,再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呢喃上一句:大伯,我想吃水晶虾仁。

没有回应。

一声咳嗽声都没有。

平常他最逃避的家法怒骂,老天爷这个魔鬼,把它们全都收走了,只留给他一片空荡。

可悲可笑的是,这竟是叔侄二人最和谐安宁的时刻——却不是生平,而是死后。

人这一生忙忙碌碌,顺着走来的足迹往回追溯,却为时已晚。

最伤心难过之事,不过一个为时已晚。

祁遇的手像灌铅般的沉重,他倒在太师椅上,恍惚中,有几分祁儒仁年轻时的风采,大伯是怎么样担下这么重的担子,他只觉得,肩膀要压碎了。

“不行,这个家,不能散!”

翌日。

残秋的最后一点雨来,只听得到淅淅沥沥的雨声,抬眼望,一片晴空好。

灰砖土瓦中,拥着的一幢古朴的三层楼。

万宝斋前,十几匹骡子静候,工人们进进出出,手里抱着密封好的古玩,大气不敢喘,只怕雨天路滑。

监工的是一位六十来岁的白发老头,有他坐镇,工人们有条不紊。

祁遇来了,起初谁也不认识,后来老头子的目光锁在这青年身上,看出了他孩童时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几分样貌,试探地喊了声“小少爷”。

“老董叔?”

“欸,是老头子!小少爷你可好哇?”

董河清是祁儒仁身边的老仆了,比主人还要大上半轮。祁儒仁年轻时,他在府上做管家,慧芳替代了他的差事后,就被调到了万宝斋,当了个名义上的老板。

是以早些年,祁遇也得过他的看顾,而后几年,却不总是相见,只有逢年过节,才会互问一声好。

天还早,街道上没什么人,工人们埋头苦干,不关心来了谁。

董河清只惊讶了一声,便压低了声,把祁遇叫到无人的地方谈话。

“家主嘱咐,东西珍贵易碎,保险起见,分三批运送到北平,北平那边也是分期付款,这些家主应该同小少爷交代了。干完这件事,我也要北平去了,得老爷赏识,混了几年,也算个识货的人才,北平老板邀我去那边干,询问了家主,他也是赞成的。”

“董大叔,这些宝贝不能卖!”

董河清愣道:“不能卖?”

“是不能全卖,”祁遇道,“我原是个做不得主的主儿,现在要说几句话。这东西卖不得,有情分在,也有几分道理可讲。上海乱,北平不见得就不乱,全国各地都在打仗,保不齐宝贝毁在路上,这份风险又该由谁负责。其二,祁家的根基在这里,卖掉了,往后又该如何生存,大伯嫌我是个不识货的,可董大叔你识货啊,我们祁家的工人里,懂这行的想必不少。”

董河清心知是大事,竖起耳朵听,“那少爷的意思……”

“我们卖掉百分之七十。”

祁遇握住董河清的手,热切道:“要留一些精品,董叔慧眼识珠,定清楚哪些留,哪些卖。我初来乍到,本无心插手,可祁家——不能散!”

董河清也被他这份真情打动到,可他毕竟是个老人了,一腔热血冷在喉咙里:

“我在祁家呆了一辈子,半辈子都干古董行,如果有一线生机,谁愿意远走他乡,到北平谋生活。我不愿意走,我手底下的徒弟更不愿意。他们在上海娶妻生子,更何况北平那边的情形尚未可知。”

董河清迟疑着,“只是留下了,由谁来守?我们不缺人,只缺一份势力。家主在时,祁家便不如从前,鸟尽弓藏,往后只会更加难过。现如今租界向着洋鬼子,军阀吃肉不吐骨头,黑市贵公子只手遮天,吴家背信弃义,旁的小门小派,别看受过祁家的恩惠,到了这个节骨眼,只怕不肯帮忙,还会落井下石。”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董河清言之中肯,不无道理。

祁遇道:“这个不难,给我三天时间。”

一句不难,祁遇却在荆楚楼候吃了个闭门羹,像是故意晾着他,连请他进去喝口茶的待遇也无。

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可也只能干等着。

后脚,黄包车拉来一个女人,这女人引起了祁遇的注意,名贵的皮草裹住那副玲珑身段,胸口露出艳色的斜排扣,远远地,闻见奢靡的香水味。

她走过来,同那守门的攀谈几句,守门的一样的答复,只说公子不在。

祁遇有些得意,只等着她无功而返。

不料,女人从名牌包包里扯出几张钞票,亲昵地塞进守门的怀中。

守门的一喜,说道:“公子这几日都在黑市呢,小姐莫要等了,估计到了半夜,也不会回来。”

女人道了声谢,伴着香风轻飘地走了。

现下不是讲道理的时候,祁遇忙叫了一辆车:“去黑市。”

女人的车跑在祁遇的前面,看来也是要去黑市。

祁遇算是学了一招,做起了散财童子,高了三倍的价钱,使得车夫脚底生风,硬是跑过了前面的车。

于是祁遇先到了。

一入黑市,数不清的店铺掌柜和投资商拥了过来,拽住祁遇不放,口中乱七八糟说着什么,太嘈乱,一个字没听清。

祁遇好不容易甩开他们,下一步又不知该往何处迈。

那女人的身影阴魂不散的,又飘在眼前,祁遇抓紧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了里间,持枪的高大男人将他拦下:“找谁的?”

“我找金公子。”

祁遇学聪明了,掌心亮出两枚银元。

守门的把钱收了,却不松口:“贵公子在和闫老板谈生意,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没见过了收了钱还不办事的,祁遇气不过:“那前面那个人,她怎么能进!”

“你说鸳鸯小姐?”守门的两个人猥琐一笑,“这有什么好问的,难不成你也上杆子进去做那种事?哈哈女人我们见多了,男人撞上门来,倒是头一个。但你还是不能进去。”

“你们说,她是……”

看在两个银元的面子上,守门的点点头。

说话间,有一人走出两步,又退回来。

守门的看到他,立马闭严实了嘴。那人看着祁遇,喊道:“祁大少爷,你怎么来了?”

“鹿羡是你,我来找他,可否行个方便?”

鹿羡一愣,忙笑道:“您来,公子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什么不方便的。”

见祁遇瞥了眼守门的,鹿羡明白了七八分,一脸怒色的训斥,“狗眼看人低的,不知道这是谁么!手里藏着什么东西——好大的胆子,还敢拿祁大少爷的钱,不去领罚,杵在这儿,是想让公子过来给你俩道声谢么,还不快滚!”

鹿羡一通骂,祁遇心觉不是滋味。

他原以为不难,在董河清的面前打了包票,换做从前,眼见这般麻烦,他便受不住要走了。

可今日有事相求,岂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平常他想见他,他便出现了,却忘了寻常人想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祁遇道:“他是不是不想见我?”

“祁少爷,哪的话……”

“说实话。”看到鹿羡的表情,祁遇明白了,唇抿成一条缝,“那你还是先去禀报一声吧,不要随便领我进去了,不然连累你也受罚。”

鹿羡还想辩解几句:“不是公子不想见您,而是最近事务繁忙,他抽不得空,心情……心情也不太好。”

祁遇:“去吧,我在外面等。”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祁遇站着久了,不免有些累,他强撑着,其实郁结的气早已凝在心口,呼不出去。

他注意到,那时髦女郎进去后,一直没再出来。

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能干什么事,他再清楚不过。

终于,那女人出来了。

她看也没看祁遇,一脸的神奇与高傲,走起路来的样子却不大漂亮,屁股扭扭着,像一只瘸了腿的雉鸡,唇上的口红也掉没了。

女人出来后,鹿羡很快也出来了,抱歉道:“公子说,您可以进去了。”

祁遇的脑袋嗡嗡,淡淡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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