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遇的手指遏制不住的颤抖,祁儒仁握得更紧了,钳子般嵌入他的脑海。
“她们每一个人都盲目的认为,支撑她们的是情。情与性,便好比较好皮囊与森然白骨,皮肉欢愉的欺骗性,注定了其结局惨败、尸骨无存。男人和女人如此,女人和女人如此,男人和男人……”
祁遇神经一跳,额尖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情急之下他甩开了祁儒仁的手,慌乱地摇头:“不,不是的!”
祁遇连说了好几个不是,便跌倒在椅子上,而他随便坐的那个位置,正是留给不在场的祁如信的。
他仰着身体,双目如同沸腾的一锅浓汤,即将溢出浓稠的液体,只欠那一丁点的火候。
祁儒仁没有生气,他兀自到了一杯红酒,边小口啜饮,边望着今夜的晚餐。
月光一泻千里,偌大的祁公馆却一片黑寂,他似是孤军奋战的将军,誓死苦守阵营。
“这一杯,就敬明天会照常升起的太阳。”
故事里的魏先生,仿佛一块石碑,扎在了祁遇的心头,不论明天、后天,生命流逝了多少,一回头,便看得到那快陈旧腐烂、悲伤的石碑。
也许有一天,碑下坟茔里,会再滋生出什么。
它只是暂时被照常升起的太阳镇压住了。
夜半,总听到祁儒仁的咳嗽声,只当是风寒,无人过问。
祁兰抱着孩子回了一趟娘家。
祁儒仁却不像很喜欢似的,看了看,又回书房忙去了。
祁遇对小侄女十分上心,一得空便来哄。
明姑娘开玩笑:“只怕小盼先开口叫了舅舅。”
“怕什么,总比叫爹强。”祁兰说者有心。
祁遇尚未到多么喜爱孩子的年纪,他只是想到他和金烙,或许这一生与子嗣无缘,便待小盼更关切些。
他一贯招女性的好感,没想到在小盼这个年纪也同样适用,总之,他和小盼相处得很好。
金烙那边的人又递了邀约。
上一次,祁遇便以上课为由回绝了,这一次,依旧是回绝。
祁遇藏着心事,不想叫金烙瞧见,可避着不相见也不是个办法。
大半年不见已成心结,若再不见,还不知要成什么样子。
天边的月亮浮起薄薄的一片,祁遇一身深灰色绒领大衣,深深浅浅,融入金秋夜色里。
远远地瞧着,落拓中偏添了几丝文雅。
他在祁兰那儿用过饭,走出来,却乱了,不知该往哪里去。
谁能想到,这位有些单薄的青年,会是前簇后拥花天酒地的祁大少爷。
一辆雪佛兰停在身前,窗玻璃缓缓移下。
“上车。”
祁遇犹豫着,没动身。驾驶座上的男人眉梢轻蹙,干脆熄了火,打开车门。
他身上的脂粉香褪得干干净净,迎来的是一阵南方本不该有的冷冽松香。
祁遇深吸了一口,没有拒绝他的拥抱。
金烙的心情这才缓和了几分。
他一袭天青色的长衫,江水般勾勒出连绵的曲线,他清楚该怎么让他的哥哥俯首帖耳,他引着那双温度寒凉的手,探入、搅弄那姜水。
他很少穿这样清冷的颜色,相反,衬得眼尾荡起来的红色更艳丽了。
江水来回地摆。
饺得祁遇首纸酸麻,声音微潮:“上车。”
黄浦江边,惊涛骇浪,远方的月光也染了少许潋滟的水色,只等到一泻千里,遮障的乌云褪去,露出一丁点天清白日可见的光明来。
窗玻璃里,祁遇默默地起身,熟稔地从金烙的口中抢过烟,抽了一口。
金烙笑了一声,也坐起身,汗涔涔的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搂紧了。
祁遇反手揉他的发,他便乖巧地低下头。
“背上的伤,还疼么?”祁遇指的是祁公馆的那次。
“疼。”很温柔的一声“疼”。
祁遇的手停住了,安慰似的转到他背上抚摩,肌肤一片瓷白,两撇蝴蝶骨受用地展开。
另一手勾在他柔韧而不失绵软的腰肢上,捏着烟头的指尖绕着肚脐打转儿。
下一刻,香烟又回到了金烙的手上,抽了一口,昂首再次吻上那张樱唇。
烟熏火燎的,祁遇口干舌燥,便加急地攫取甜津,掌心依旧在那位置上,不同于纯一的抚摩,更加隐晦。
金烙唇离开了,舌尖还在里探着,口中囫囵地说:“哥哥,烟要这样抽,才有味道。”
车内刚降下的温度,悄然升高。
可祁遇的下一句话,却如一汩冷雨,浇灭了所有的兴致。
“你,就从来没想过女人吗?”
“哥哥。”金烙迷惘地叫了一声。
眸子恢复了清明,金烙不加犹豫地退了一寸,薄唇轻咬,脸颊浮着羞愤的红:“难道哥哥觉得,我这般迫不及待,半年来没有你的日子,随便找人消遣么!”
“我没那意思,”祁遇靠在车背上,喃喃,“燕子州,那也是我的第一次,我喝了烂醉,误以为你是女人。可自那以后,我再找女人,绝没有那晚的销魂感受。直到在刘宅,又和你巫山云雨。”
“哥哥,你知道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金烙唇边挑起嘲讽的笑:“告诉什么,我处心积虑爬上祁大少爷的床么?”
他降下窗玻璃,又点了根烟,寂寞地抽着,“我知道我下贱,可我不想你知道我的下贱。”
冷风涌进来,祁遇颤了颤。
“哥哥,你不是就想知道我有没有那儿的兴趣么,”烟头抛入雨中,他分开胯,笑容不辨喜怒,“试试,不就知道了。”
一朵乌云轻轻含住月尖,汹涌的月晕渗出,灌入乌云的口中。
月尖蝎尾般倒勾着,云层被那强硬凶猛的力道震得发抖,风声呜咽,像极了婴孩的啼哭。
明月漠然相看,似乎铁了心地欺辱,惶急的一刻,大雨急泻。
天亮时分,雪佛兰稳稳地停在祁公馆的门口。
祁遇眼下青白,似是一夜未眠,他一瘸一拐地走上楼。
佣人敲门进来送早餐,祁遇正挽起裤腿,用酒精擦拭着淤青和血痕,见佣人进门,连忙放下。
“大少爷,您没事吧。”
“没唔,”祁遇的嗓音异常沙哑,他清清喉咙,“没事。”
佣人关切地问:“大少爷张开嘴,我瞧瞧喉咙肿没肿,肿的了话,就要打针输液了。”
听到那声“张开嘴”,祁遇下意识地缩了缩,连口都不愿意张了,示意佣人出去。
“换季天气,大少爷要保重身体啊。”
见佣人离去,祁遇长舒了口气,可看到写字台的早餐后,脸色又变得难以揣测的难受。
他望着玻璃杯内灌满的牛奶,只觉得嘴里的奶腥味还未散去,不由得俯身干呕起来。
“你,就从未想过女人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祁遇急促地喘息着,纷乱可怕的记忆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就像昨夜的月,在无边无际的天幕横冲直撞一般。
祁遇懊恼地捶了捶头,干瘪着肚子,仰躺在床上,半晌迷幻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爆皮出血的唇瓣。
少年长大了,哪里都大了。
祁遇在心中确认了这份心意,便不再回避金烙,他满心期待的等着他的相约,然而金烙那边却杳无音信。
在路上碰到荆楚楼相识的兄弟,问起,他们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祁遇可不是死缠烂打的主儿,虽心有失落,却也只当人家日理万机。
祁儒仁的伤势再瞒不住了,咳嗽声震天动地,一次午饭的时候,一口血喷进了南瓜粥里。
祁遇第一次感到六神无主。
祁儒仁叫他安静,他瞪大双眼,捂着嘴流泪。
祁儒仁取出手帕,若无其事地擦净了,他吩咐:“眼泪吞回去,把这碗粥倒掉,别叫别人看见。”
祁遇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如果在家都要提防,只能说明这个家,已经不再是坚固的堡垒。
之后,二人若无其事地吃饭,只是握着筷子的手都更加沉重了。
“晚上,你随我去一趟店里,我有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