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吴家新女取名“吴盼”,小名盼娣。
南山大学任教的秦□□毫不客气地挥毫千余字,批判了这个散发着封建气息的名字。
她的佳作还被登上了上海日报,和“吴家家主出轨烟花巷,祁家少爷怒砸吴公馆”的新闻登在同一页。
吴云飞转手买了一沓,分给班里的学生,记者们亲切地称呼他为“大义灭亲”的典范。
一场秋雨,带来了北方萧索,落了满地败叶。
祁儒仁身穿褐袍马褂,掌中点了一只烟斗,站立在廊下,眉宇间深锁。
全国各地都在打仗,滋生出不少发国难财的富翁,被饿狗分食之下的十里洋场又能剩下什么。
祁儒仁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子,恰好撞见了正欲出行的侄子。
祁遇被堵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躬身请了个安。
“雨天,打哪儿去?”
“新念了一句孟得的诗,‘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寒雨携秋拜家门,闲着也是闲着,我出门迎一迎。”
“走吧,一起去。”
祁遇听了这话,还没反应过来。
花儿上前递伞,冲祁遇使了个眼色,祁遇忙道了声好,慌张地迈出门,将伞撑开。
起先祁遇翼翼小心,连呼吸声都不敢放大了,伞叶更倾倒在伯父的那侧,不知不觉中肩膀湿了大半,打了个喷嚏。
祁儒仁站定,祁遇忙刹住步子,嘘声问:“怎么了?”
祁儒仁眼皮垂落,从他的手中夺过伞柄:“继续走吧。”
转了三个路口,祁遇方发觉不对劲,他察觉到了,也不敢张口问,心里拧麻花似的,行动上也扭捏着。
眼见离那座乌鸦黑的高楼愈来愈近,终于忍不住了,婉言道:“大伯是想吃这儿的排骨年糕了么?”
“非也。”
雨丝绵密,雾腾腾的,迷了神色。
祁儒仁大步向前,一炷香的功夫,停到荆楚楼前烧得焦黑的石板上。
他抬头凝视着这座古怪的西式建筑。
只见尖顶上空,撕裂出一道雪白的闪电,旋即轰隆一声雷响,狂风大作,吹得行人摇摇晃晃,雨伞脱手而去。
男人的身姿笔直如松,目光说不出的平静,淡淡道:“看到了罢,山雨欲来风满楼。”
祁遇捏着祁儒仁交给他的信封,在鹿羡复杂的目光下,走进了荆楚楼。
他回头看了一眼,祁儒仁也在注视着他。
祁遇立即将目光收了回去,在仆人的指引下,走上了荆楚楼的最顶层。
门开了,仆人退了下去。
雨水哗啦啦落着,掩藏住心脏的砰砰声,祁遇没有动,顺着微光抬头看去。
少年伏在一张檀香木的桌案前,案角摆了一只广口琉璃瓶,一枝玫瑰困于瓶内,难逃枯萎。
门外的动静惊动了他,金烙蹙了眉梢,坐起身看到祁遇的瞬间,瞳孔微放大,失声喊出了一声啊。
“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面对爱人天真的问,祁遇哭笑不得,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少年已撒了桌案,猛地扑入他的怀抱。
对视的一刻,柔软的嘴唇凑了上来,亲上了他雨水浸润过的冰冷的脸颊。
二人稀里糊涂地吻在了一处,不知怎地推推搡搡到了床上,帐帘倏然洒落。
祁遇按住那只拨弄皮带上金属扣的手,颤巍巍地摇头。
于是金烙也冷静了几分,翻身滚坐在他的身边。
祁遇尴尬地系好衬衫纽扣,有一颗被揪掉了,连着内里的肌肤也被撕咬出一道粉痕。
余光中,少年倒在床上,胸膛袒露,扯烂了的下摆松垮地挂在腿间,只要再抬一抬,便能窥见无限春光。
祁遇咬紧了嘴唇,不堪地别过了眼。
“大伯在楼下等我,这封信,他吩咐我转交于你。”
祁遇一摸口袋,信不见了。
他站起身来寻,牛皮纸的信封安静地在地上等待着。
他松了口气,捡起来掸了掸上边的灰。
金烙眨了眨眼,盯住信封一角,没有接:“祁家主,叫你,来给我,送信?”
窗外蓝墨汁似的天幕上,遽然劈开一道刀似的闪电,映得青年面颊雪白,他吞吐道:“是,是啊。”
金烙方站直了身,三两步走到窗边,借着拉窗帘的功夫,向楼下瞥了一眼。
果然,幽黄的路灯边绽着一朵黑漆漆的伞花。
大雨滂沱。
金烙改了主意,帘子只掩了一半,另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拽住祁遇的手,将他生生拉扯至近前,双手反剪,按在柔软的帘子上。
这时,金烙的身量已要比祁遇高了,像是堕落天使的翅膀,将他压锢在羽翼下。
祁遇蹙眉挣扎:“你哪来的力气!”
少年轻笑,滚热的气息送入他的耳畔:“哥哥,我长大了。”
长高了,有力气了,从孩子变成了男人。
祁遇无法脱困,鼻尖密密麻麻都是汗,只得委身在他刚硬的腰腹下,软声央告:“下边有人,别……我求你了。”
没料到,金烙只是勾过他的下巴,蜻蜓点水的一吻。
楼下那盏灯倏地灭了,变得和伞花一样漆黑。
伞下这位曾名震十里洋场的中年人,盯着窗户上的一幕,握指成拳,指甲几乎掐进血肉里。
仔细看,地上打成漩涡的雨水混着铁锈色的血,但他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
他暗暗默许了这一切。
祁遇跌在床上,深黑的瞳孔透着警惕的光。
金烙的力道蓦地松了。
他顺势跪在了地上,体贴地将祁遇裤脚的褶皱理好,又拿手帕拭掉了靴子尖的一块泥,抬起头道:“回家去吧,雨大,祁先生还在等你。”
祁遇万没有想到金烙能说出这样的话。
见他不动,金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不必惊讶,我何时拦过你回家的路。你家的门楣大,我高攀不上,若非如此,我何尝不想与你托生在一处,生一处,死一处。”
祁遇打了个寒噤:“好好的,怎么说到了死?”
“你真要听?”
“你不愿说,我便不听。”
金烙眸色暗了几分:“我乐意同哥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从前有所隐瞒,不过和寻常心怀爱慕的俗人一样,担忧被爱人厌弃。”
“荷花美,扎根于淤泥,我既爱花,自不会厌弃淤泥。”
祁遇低着头,试图从少年深海似的眼眸里寻觅到一点波澜,只见他眨了眨眼,又涌起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来。
祁遇很不喜欢他这样笑,便别开了眼,盯着枕头上的花纹。
祁遇走了,金烙目送着一老一少消失在雨夜中,连鹿羡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鹿羡才将他唤回神来,他轻声道:“真的不会厌弃么……”
鹿羡没听清:“公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金烙彻底拉上了帘子,转身拆开信封阅览,半晌揉着太阳穴说,“我真的越来越不懂祁儒仁的心思了。”
“祁先生居然给公子写信了?得好好瞧瞧,信里藏没□□。”
金烙又看了一遍,把信叠好搁回了信封里。
黑云压楼楼欲摧,瓢泼大雨在轰隆声中降临人间,鹿羡掌了盏灯,便掩门去了,独留金烙歇在屋里。
金烙就着半碗茶汤润了笔,在信纸的背面挥毫写道:大势已去,非人力可挽。笔划犀利,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