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雨水昏昏下个不停,祁遇只觉得被这个人抱着很是安心,便一声不响地坠入了梦境。
“露痕千点,自怜旧色,寒泉半掬,百感幽香。雁声不到东篱畔,满城但……风雨凄凉。最断肠……夜深怨蝶飞狂……”1
孤山冷涧传来的吟唱,声声悲戚。
层层菊花如大雪纷扬,祁遇被包裹在漩涡的中心,只瞧见漫天飞舞的焦黄花瓣。
“露痕千点,自怜旧色,寒泉半掬,百感幽香。雁声不到东篱畔,满城但……风雨凄凉。”
箫声伴唱,如泣如诉。
卧室里新置了张西洋四柱床,纱帘挽着,床上的青年魇住似的,冷汗涔涔,眉尖弱蹙,忽地张开了眼,尤在梦中,无来由地对道:“最断肠……深夜怨蝶飞狂。”
滴答声不曾止,嘈嘈切切,想来是雨还在下。
祁遇坐起身,蓦地发现此处竟是城郊私宅,屋里干干净净,像是新置换了家具,模样上刻意换的相似。
祁遇静坐片刻,不见金烙的身影,便寻着雨声往玄关外走了出去。
原来雨早就停了,金烙独坐在院中,膝上端着一柄琵琶,指尖殷红,似乎弹了许久。
听见脚步声,金烙眸光一颤,最后一个尾音含在指尖,却不抬眼去瞧,只低低道:“哥哥好梦。”
“听占亭说,老爷子知晓了你我之事,盛怒之下命家奴将这里砸了个稀巴烂,难为你,恢复得这样好。”
金烙温声说:“那不算什么,诸如门窗桌椅这等死物,除旧换新便能恢复如初,而院子里的花草,却只剩下残花败柳。我又亲手种了一院子的菊花,不知明年春,能否长出新的来。”
“菊花美中偏带三分清冷,与含黛远山相依……”
祁遇猛然回想起梦中人吟唱之语,说道,“方才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吟唱,歌声动听,只是和这菊花一般过于凄怨。”
“世上的伤心人,总是那般多,难免入梦。”
祁遇脱口而出:“可是他伤心的叫人可怕。”
金烙呆了半晌,竟笑了:“哥哥是怕我,还是怕那梦?”
正午暖阳,祁遇却没来由地一阵颤栗,他偏过脸去望青山,少年略带苦涩的笑容隐隐渗入余光,也酸了他的眼眶,模糊了青山。
从前,二人碍于身份聚少离多,而今明明相隔不足一丈,却谁也没有冲过去抱住对方的勇气。
两个人互不相干似的,一个僵立在风中,思绪杂乱,一个佯装镇定地抚琴取乐,信手所弹尽是些哀曲。
“我累了,要去睡了。”
祁遇三步并作两步,惶惶然缩进了冷清清的屋子。
傍晚,金烙推开门扇,卧室静悄悄的,乌云遮住了月光,黑暗中瞧不真切,只隐隐看到鹅绒被里隆起的一团。
金烙伫立良久,无声息地翻身上床,随之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两只手从背后微微圈住他的腰肢。
“哥哥,我知你遭遇事非心神不宁,这座宅子的西北方,有座山,山上开满了菊花,明日一早我与你一同去山顶赏菊,也许见了山花,便什么都想通了。”
身前传来轻轻地回应:“好。”
皆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祁遇换了身干净衣裳,随金烙上山。
刚出门,便见山脚下守着一排黑衣黑帽的特务,衣衫濡湿,怕是守了一夜了。
鹿羡走过来道:“公子,今日大雾,不宜上山。”
“无妨,雾里看花,兴许瞧得更真切,哥哥说呢?”
祁遇含糊道:“我不懂你的话。”
昨夜才下过雨水,头顶灰昼,脚下泥泞,祁遇时不时磕绊一下,金烙便递出手心,示意他扶着。
祁遇摇摇头,身影依旧踉跄。
正如金烙所言,在山脚下瞧着一片大雾,当真进山了,看什么都清清楚楚,群山重叠,花瓣星奔川鹜般茫茫飘散。
只可惜祁遇忙顾着脚下山路,根本无余心赏花,而金烙慢步跟在祁遇身后,眼里只有他。
“哥哥,曾有人告诫过我,”金烙眼望青山,“这座山头不吉祥,发生过一桩血案——一对有情人在这儿殉情。他们用尽力气与俗世的无形的枷锁抗争,最后却输得一败涂地,双双死得惨烈。
午夜梦回时,我也在想,假若你我隐居山野,是否就不会受到世界的诸多恶意,能够相携到老。”
“走……又能走到哪里。”
“往北方去往国外去,往没有人的地方去,往能容纳我们的地方去。”
“无论往哪里去,终归是藕断丝连……断不干净。”祁遇停下身,喃喃,“我当真是懦弱,连逃也不敢逃,只怕被人家捉回来,钉在十字架上审判。你若是因为我大伯不肯接受你我便迁怒整个祁家,那我是认错了你。”
“哥哥也信了外边的闲话。”
“我……我是信你的。”
“信我什么?信我与程寿狼狈为奸,信我害了祁家害了你,”金烙盯着祁遇,微笑,“书上说,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也不想想看,光哪有那么大的力量,一旦有了裂痕,刺入的一定是雨雪风霜。我妄想,妄想能等来你……可我等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怀疑,你宁愿信那些畜生也不愿信你的枕边人。”
祁遇指骨的青白:“鹿羡,蜀葵,你背后的力量,危如累卵的祁家,不请自来的程寿,你敢说你贵公子一分半点都没参与吗?”
“那哥哥,准备如何制裁我呢?”
金烙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硬塞到祁遇冰凉的手中,脸上挂着轻描淡写的笑意:“哥哥知道这山底下有多少人想杀我却杀不得么,他们不配,我的命只交给哥哥,哥哥想杀便杀想剐便剐,随意。”
“我不要,你走!”
祁遇一哆嗦,枪支跌进了草丛里,他蹲下身,牙关打颤,“你疯了……真的是太疯了。”
“哥哥,你忘了么,你早就不要我了。”
金烙面无表情地转身,转过身那一刻却泪如雨下。
祁遇把头埋在膝盖里,早已哭得失声。
金烙是他的人,他如何会不信,只是他信又有什么用呢,祁家已经遭难,难道要把金烙也牵扯其中么……
金烙叹息一声,狠了心便要下山去。
祁遇伸手,倏地揪住了红衣一角:“别……别走。”
金烙一怔,心里别提有多痛,根本无须在说旁的话,只一句别走,他就愿意一辈子待在心上人的身边。
金烙转身,单膝跪地,抬手擦去祁遇脸上的泪痕:“哥哥别哭,我舍不得看你哭。”
祁遇哭得更厉害了,他一个踉跄,仰头咬住了近前那张薄唇,低语:“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爱我……”
“命给你,爱给你,纵使你对我始终这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纵使你始终不曾将我放在心上半点,纵使我付诸于你的情永无见光明之日……”
“嘘,用力吻我……”
祁遇紧紧缠在金烙的身上,金烙半抱着他,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眸里氤氲着雾气:“遵命。”
他和他在云天之下相拥接吻,那一刻,天地失色。
下山时,又下过一场绵绵细雨。
鹿羡看见自家主子抱着祁大少爷从山路下慢慢走下来,祁遇身上罩着红色外衫,双目迷离,似乎很是疲倦,而金烙看上去心情很好,连唇角都荡漾着暖意,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鹿羡撑伞迎上:“如公子所料,程寿那边没什么动静,前几日能耐得和老虎似的,见了公子,反倒装起了缩头乌龟。”
“别大意,继续盯着。”
鹿羡正要回是,忽地一愣:“公子,你的唇……”想到什么,立刻不再言语,低下头不敢多看。
倒是祁遇,懒懒地抬指,擦去金烙唇角的血迹。祁遇的手心也没好到哪去,多处磨破了皮,隐隐看见里边的血肉。
金烙笑了笑:“今饮山泉水,甚是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