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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chapte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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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沈二人的婚事已是铁板钉钉,就算祁遇不肯答应,为了祁家的面子,他也不得不妥协。

可祁儒仁心中还是隐隐不安。

沈儒仁原计划年后就让祁沈二人完婚,沈老爷也十分赞成,只叹这场病来的不是时候,正打算再择良辰吉日。

蜀倩从里屋走来奉茶:“你们大老爷们说话,我不便打扰,可事关大姑娘的婚事,我要犯个规矩,多说两句。”

沈安正忌惮地觑了她一眼,蜀倩不以为意,扭胯坐在他的身边,攥住他满是褶皱的大手,目光却是看向沙发座上抽着雪茄祁儒仁,娇娇笑了一声。

“依我看,祁少爷病的好。”

“你胡说什么。”

沈安正斥了一声,正想婉言替她赔罪,祁儒仁听出了此话有弦外之音:“无妨,这里没有外人,姨娘有话直说。”

“祁老爷是明白人,那我就明说了,有什么不当之处,望二位老爷海涵。”

蜀情肃然道,“祁大少爷的感情事,我也有所耳闻,他先是和燕子州的舞女纠缠不清,这也就算了,哪个少爷年轻时不风流呢,后来嘛,他……”

蜀情睇了丈夫一眼,祁儒仁听她当面戳穿侄儿的不是,已生怒意,可有言在先,不便发作。

沈安正斥道:“要说就说,支支吾吾像什么话,你说的要都是实情,我们督促祁少爷悔改也就是了,如无此事,那么更好。”

“自是实情,后来大少爷竟与那舞女一刀两断,想必这件事祁老爷也是知道的吧,我就说点老爷不知道的。”

蜀情掏出一摞旧报纸,摊在茶几上。

“有一十七八岁的少年,姓金名烙,现下就住在大少爷的私宅里。祁少爷和舞女一刀两断是为他,燕子州千金一掷是为他,想来对大姑娘的婚事一直婆婆妈妈也是为了他。大少爷正被这小子迷得神魂颠倒,岂肯与沈家小姐履定婚约。”

沈安正粗略浏览了一遍报纸,都是些不堪的记载。

他两眉渐渐拧在一起:“祁老爷,这些是真的么!”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祁家大少爷好大的能耐,自以为堵住了报社的嘴,可他能堵得住悠悠众口么?”

蜀情放缓了语气,“我知道,您也一直蒙在鼓中,祁家是上海滩的大户,又怎会允许小辈做出有辱门风的腌臜事来。事已至此,这些花边新闻我原不想说出口污了老爷们的耳朵,可真相若不大白,恐怕二位还觉得这门婚事很容易举行,一旦推迟,只能是夜长梦多。”

祁儒仁横眉紧皱,呼哧呼哧喘息,显然气极了。

“小侄平日恪守本分,兴许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沈老爷请放心,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把他拉回正途。姨娘说得对,小侄和令爱的婚事再延迟下去恐怕夜长梦多,姓鲁的和姓霍的勾结在一起,昧着良心发战争的财,咱们两家联手共抵外侮才是当务之急。”

沈安正沉默半响,叹声道:“祁老爷,我沈安正可不是卖女儿啊。”

蜀倩情圆场:“老爷尽瞎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大姑娘和祁少爷从小青梅竹马,常言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冰清善解人意又好持家,嫁进了祁公馆,一定是位贤内助,有良人在身侧,祁大少爷还会记得什么阿猫阿狗吗?”

祁儒仁附和:“是啊是啊,阿遇绝不会辜负沈小姐的一番美意的。”

沈安正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大口,烟圈笼住他庞大而疲倦的身躯。

“不等了,年后立刻完婚。”他道,“祁老爷说呢?”

蜀情不管祁遇娶得是大小姐还是小丫鬟,她就是要拆散祁金这一对怨侣。

眼见目的达成,她微微一笑,自行去了。

彩色玻璃后,隐约看见一张明艳的面庞,现下,已经是流泪满面了。

沈冰清见祁老爷上门拜访,便存了心思偷听,听他们说道祁遇病得厉害,她心里好生担忧,又听到二人计划婚事延迟,她虽有不快,可更担心心上人的病症。

蜀倩的话,却彻底让她崩溃住了。

趁父亲没察觉出什么,她从后门快速溜了出去。

今天的气温极低,大街上格外冷清,她拦住一辆黄包车,来到了吴家。

祁兰正在房中读书,婚后的她平添了一分女性慈爱的光辉,见沈冰清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大吃一惊。

沈冰清含糊地讲述了一遍前因后果后,抓住祁兰的手:“阿遇在南洋有一间私宅,兰姐,你一定知道在哪对不对?”

祁兰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愣:“你问那儿做什么?”

“听姨娘的描述,看得出他对那个男孩子也是极为爱护。祁伯伯为了给我和我父亲一个交代,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我必须赶在他之前报信给那个人。”

沈冰清涌出一汪含情的泪水:“兰姐,我爱他,我真的爱他,如果因为和我结婚,令他所爱之人受到痛苦,他会恨死我的。”

祁兰受她感动:“我们这就去。”说着喊道,“张师傅,开车!”

姓李的管家抢上前来,恭敬中透着不容置疑:“夫人,您忘记了么,您不能擅自出门。”

祁兰瞪了他一眼:“怎么,没有你们吴家人的允许,我连一点自由都没有了么!”

李管家冷冰冰道:“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又加了一句,“毕竟,您也不想让那种事再次发生。”

“你——你——”

祁兰心中忿怒,可面对李管家,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管家是吴家的长辈特地安排在她身边的人,别有用心,她不是不知道,可婚前的意外,的确是她对不住云白,婚后的处境她更是没脸向娘家人哭诉。

“李管家,那我算不算吴家的人呢?”

吴云飞大步走了进来,李管家蹙了蹙眉头,低下头,没有说话。

吴云飞海外留洋,又是家主的亲弟弟,他的话自然有分量。

不等祁沈二女开口,吴云飞道:“嫂子,沈小姐,车子在外边停着了,你们快上去吧。”

沈冰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和祁兰转身上车。

大抵是交涉的很成功,不过片刻的功夫,吴云白便打开车门从容地钻了进来。

在祁兰的指挥下,轿车很快驶进了郊外。

天色惨淡,一丝风也没有,白色的洋楼在寂寞的枫林中若隐若现。

具有年代感的黑漆大门敞开,一眼就望到了尽头。

吴云飞踢了踢脚下的碎瓦罐:“有人比我们先行一步。”

洋楼里的物件被毁地稀碎,他们要寻找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就连后院里的菊花海也被踏成新鲜的花泥,唯有窗外的青山依旧。

三人无功而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回了一缕异样的愁苦。

汽车刚驶入城区,就被巡捕拦下,沈冰清知道是父亲找自己,不愿牵连旁人,和祁兰告别后便随沈家的人走了。

吴云飞看出祁兰的心思,说道:“嫂子,你若是担心阿遇,我替你去看他。今天出来的匆忙,李管家定会向吴家长辈告状,大哥为生意操劳,我想你也不愿让他因为这些事而分心。”

送回祁兰,吴云白独自走到街上,听报童吆喝道:“特大新闻,特大新闻,上海滩商业巨鳄鲁世铃认荆楚楼霍许怜做干爹啦!特大新闻——特大新闻啦!”

……

黄昏的光透过灰白玻璃洒进顶阁,处于舆论中心的商鳄鲁世铃此时正半仰在一架古典三角钢琴上,仅在胯骨披了件米白的西装外套。

那是他不知唤了多少声爹爹,才换来的遮蔽。

而坐在琴凳上的青年却衣冠齐整,唯有衣领处被拽开了三粒纽扣,露出锁骨下青白孤弱的肌理。

狂想曲告一段落,左手一掠,洒出几滴轻美的和弦,右手早已埋在某人的深处,弹弄得快乐。

只听旋转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鲁世铃一惊,忙夹住衣下的手指,嘤嘤地乞求。

霍许怜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

直到脚步声近在咫尺,他淡淡一笑,双手一捞,把羞于见人的干儿子藏在了琴下。

顶阁无门,金烙礼貌地叩了叩墙壁后,迈步而入。

细碎的琴音此起彼伏,霍许怜看见在门口玉立的少年,忽然转调,一曲高山流水倾泻而出。

金烙冷笑:“我不是钟子期,你也不是俞伯牙,大动干戈地请我到你的地盘,就只是弹琴听曲么?”

半响,曲终。

霍许怜合住琴盖,余光看到琴下的人儿正恨恨地瞪着自己,不觉失笑,在和金烙对话时,也不禁涌起几分温和的情绪。

他说道:“金公子爽言爽语,霍某也就不卖关子了。如今纸包不住火,祁家已经知道了金公子你的存在,今非昔比,金公子在黑市的成长速度,霍某也得刮目相看。

纵然如此,祁家根基深厚,若想斩草除根,金公子一人之力恐怕力孤,霍某愿助你一臂之力。”

听他又谈起了之前说的交易,金烙凝眉不语。

霍许怜:“事到如今,金公子还是不愿相信霍某的诚心?”

“与虎谋皮,”金烙沉思了片刻,“也好。”

霍许怜大笑,他平生血流漂杵,谋财不义,而金烙年轻他七八岁,却也是一般的心狠手辣,叫人猜不透的心机,二人联合,可不正是与恶虎谋皮。

金烙临走前,霍许怜问他:“金公子,我真想不通,祁少爷对你的宠爱十里洋场有目共睹,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斜阳将少年的影子拉成一道灰色的光线,隐绰中,看不见脸色,听到霍许怜的疑问,他回头一笑,逆着光,唇色被染成两瓣橘红:

“我想要祁家上下血流成河,男子为奴,女子为娼,生生世世饱受折磨,如此,也只能化解我一半的怨恨。

可祁大少爷待我恩深爱重,我恨他族人,却再不能让他家破,只求他接下我卑微低劣的爱,便不枉此生了。”

霍许怜目露不解,任他离去。

听他的语意里,似有些舍己为人的意思。

他藏在祁少爷亲自搭建的金屋中,韬光养晦,不到两年的功夫,南洋数家黑市,皆听从贵公子的调遣。

霍许怜暗暗佩服少年过人的手段,他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甚至是枕边人。

如不是早一步被祁家发现存在,他是不会甘心与旁人缔盟的。

藏在琴下的鲁世铃,眼中却浮现出巨大的恐惧。

蔷薇色的晚霞照亮了灰白萧条的大街,明天就是除夕夜了。

金烙在祁公馆前徘徊了许久,他听到有女人的声音,在叫:“小穗,我出去一趟,你照顾好阿遇!”

然而后朱漆大门敞开了,走出的女郎三十上下,都说侄子像姑,她不甚风情的眉眼里,确有三分祁遇温霁的影子。

许是太惊艳,祁如信看了金烙一眼,分外的眼熟,却当他是个漂亮的小孩子,怎么会和自己有交集,于是钻进轿车,一踩油门飞驰而去。

仆从大意,留了一丝门缝。

金烙鬼使神差地拉开门,他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可无论来几次,心脏处都是怦怦的。

他胁迫蜀葵,警戒桃子,却从未去见千金小姐沈冰清,他高傲的皮囊下,潜意识里,或许是认为金童玉女在一起何其相配,蜀葵桃子之流,不过是别有目的的痴心妄想。

连同他自己,也是一样,痴心妄想。

黄昏时的祁公馆很静。

年末,祁儒仁忙得焦头烂额,老三忘记曾经发过的誓约,趁机和老四出去鬼混。女人们缩在后院,忙着置办年货,倒也相安无事。

原先,还有小姑守着,现下她走了,小穗转眼被三太太叫去,祁遇的身边还真没了人。

金烙上了二楼,走到卧室边上,隐约听见病人虚弱的吸气声,他顿时不再迟疑,推门而入。

祁遇躺在床上,脸色一片白一片红,他仿佛睡过去了,闭着眼,眉头舒展。

桌上放了一些消毒用的酒精,还有几片散装的药粒。

金烙拿起来看,全是外文,他看不懂,干脆坐在床边,握住那只耷拉在被子外的手。

祁遇尚未睡熟,他轻轻睁开了眼,金烙见他清醒,还未来得及欢喜,就看见他眼神中流露出的冷淡。

金烙一僵,那只手便抽了回去。

金烙以为他不喜欢自己来他家里,忙解释:“我听说你病得厉害,病得厉害所以就……”

他一向巧言善辩,面对祁遇,却不忍作一句假,真情袒露又不大好意思。

祁遇咳嗽了两声,问道:“蜀葵的手掌是你打穿的?”

金烙微怔,没有说话。

“她流落街头,也是你派人做的。”

金烙仍旧不语。

“她所遭蹸践所受侮辱,全都是你吗!”

面对祁遇振聋发聩的质问,金烙露出淡淡的苦笑,笑意即逝,终是阴骘占了上风,一字一顿的说道:“那是她该。”

祁遇闻言气得发颤:“她只不过是偶尔争风喝醋,耍耍小性儿,你却把她折磨成不人不鬼的模样,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哥哥,”金烙站起身,“你病了,要好好休息。”

祁遇冷冷的看着他,直到他快要走出去时,说道:“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红衣少年短暂地停了一瞬,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他出门不久,祁遇掀开被子跳下床,双手扶在窗台上。

夕阳西落,蔚蓝色的天空深邃隽永,少年身上的那抹枫红慢慢地被苍野吞噬,偌大的公馆中,响起了低低的呜咽。

祁遇恨不得直接跳楼下去,抱他入怀,告诉他几日不见自己的思念,然而,吴云飞来探望时的话如一记警钟重重敲在头上,私宅被砸得面目全非,祁儒仁是不惜一切,决议要他和沈家联姻!

还有雪夜中,绿衣女郎勇敢敞开的恐怖的胴体。

他像一条萎靡的稻草,跌落在冰寒的地板上。

半刻钟过后,有仆人慌张地喊道:“来人啊来人啊,大少爷昏死过去了!”

小穗吓得半死,忙唤来医生。

医生说是受了刺激,以至于病情加重。

小穗只道大少爷听说了和沈小姐成婚的事情,心中为他难过,更加细心温柔地照护。

傍晚,吴云飞替祁兰过来探望。

看到祁遇的憔悴的模样,他隐约猜出七八分,说道:“你把他赶走了?”

“是啊,我把他赶走了。”

其实祁遇能斩断这份孽缘,吴云飞是非常赞成的,可看到好兄弟大病久久不愈,又为情所困,心里很不是滋味。

祁遇倒很明白,望着窗外凄清的月色说道:“我一直都很任性,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要为曾经的快活付出多少血泪。我一直放肆地去爱,这种疯狂也引得一些人爱我,女人的爱有时令我心惊,男人的爱我却掌握不住,他……他或许是不怎么爱我的。”

吴云飞知他意有所指,叹道:“你大病一场,却悟了许多。”

“我姐姐呢,她过得怎么样?”

吴云飞微微迟疑:“大哥对大嫂很好,只是家族事务繁多,不能够经常回家陪伴,大嫂温柔贤惠,我也很喜欢她的,只是那些老古董们,哼,说来可气,他们明知道大哥大嫂相聚时日短,还硬逼着——生孩子,这怎样能生得出来呢。”

见祁遇默然,吴云飞道:“大嫂她时常关怀你,她也盼着你能和沈小姐喜结连理。”

祁遇摇了摇头,盖住被子,又不说话了。

吴云飞轻微叹了一声,轻轻阖门离开。

小穗来问他情况,他只说大少爷累得睡着了,小穗拉了灯,上楼去陪三太太。

公馆内又恢复了死寂。

祁遇拉开被子,一张雪白的脸上已潸然泪下。

同样失态的,还有金烙。

他几乎踉跄地走出祁公馆,片刻地怅惘,不知归向哪里。

鹿羡跑了过来,说现在祁家正全南洋的搜寻名为金烙的少年,要他躲起来。

他一把推开鹿羡,迈着失重的脚步向前方走去。

鹿羡不好引人注目,只得跟紧在他身后保护。

今夜的黑市很热闹,赌桌上沸反盈天,所以当金烙进来时,大家都没有发现他。

他坐在黑色的幕帘后,双手扣在膝上,目光冷冷的看着处在欢笑中的人们,一动不动坐了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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