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直接被带去见皇帝,而是被安置在一处名为“凝香殿”的偏殿等候。殿内陈设华丽,熏香袅袅,却透着一股无人居住的清冷。
“陛下正在处理紧急政务,请殿下与姜姑娘在此稍候。”内侍统领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留下几名宫女和内侍“伺候”,便躬身退下。
门被轻轻关上,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看来,父皇也需要时间权衡。”姜玄影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宫墙框住的四方天空,声音低沉。
姜霁茗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却清晰:“他在给德贵妃和安亲王反应的时间,也是在试探我们的态度和底牌。”
她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了通禀声:“德贵妃娘娘驾到——”
来得真快。姜霁茗与姜玄影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冷意。
殿门打开,环佩叮当,香风袭来。
德贵妃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款款走入殿内。她已恢复了平日里的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辈的关切笑容,只是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
“这位便是骁承吧?”德贵妃目光落在姜玄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柔和,“本宫听闻你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心中甚是怜惜。如今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她说着,竟拿起绢帕,轻轻拭了拭没有掉落泪水的眼角。
姜玄影面无表情,微微躬身:“见过贵妃娘娘。”礼数周到,却疏离如冰。
德贵妃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目光转向姜霁茗,笑容更深了几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这位便是潮笙阁的姜阁主吧?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气质不凡,这么小的年纪竟然坐上了这把位子。多谢潮笙阁多年来对骁承的照顾了,陛下与本宫,定当重重酬谢。”
她刻意将“照顾”与“酬谢”挂在嘴边,试图将潮笙阁的恩情定义为一种可被赏赐弥补的交易,同时也在暗示姜霁茗的身份。
一个江湖流派,再强,怎么能和他们的身份相比拟。
姜霁茗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贵妃娘娘言重了。潮笙阁行事,但凭本心,不求酬谢。”
德贵妃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又对姜玄影温言道:“骁承啊,你刚回宫,诸多不习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差人来长春宫告知本宫。你父皇国事繁忙,有些琐事,本宫亦可为你做主。”
她这是在示好,也是在展示自己在宫中的权势。
姜玄影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虚伪的笑容,看到其下的狠毒与算计。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德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多谢娘娘好意。只是,儿臣依稀记得,母后当年,似乎并不喜欢旁人过多插手她与儿臣之事。”
他抬出了已故的先皇后。这是在明确地划清界限,也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他记得,记得谁才是他真正的母亲,记得谁才是这宫中曾经的女主人!
德贵妃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勉强维持着笑容:“那是自然……先皇后姐姐性子是清冷些……”她几乎是仓促地转移了话题,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借口宫务繁忙,带着人匆匆离去。
凝香殿内重归寂静。
“她心虚了,竟然这么沉不住气。”姜霁茗淡淡道。
姜玄影看着德贵妃离去的方向,眼神冰冷:“这只是开始。”
德贵妃的到来,像一个信号。
紧接着,安亲王、瑞郡王,乃至一些与苏家关系密切的宗室勋贵,都或明或暗地派人前来探望、示好,或试探。凝香殿一时间门庭若市,却又暗藏杀机。
姜玄影始终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对所有人的示好都礼貌回应,却绝不深谈,更不承诺任何事。他像一块被投入沸水的寒冰,任凭周围如何喧嚣翻滚,我自岿然不动,冷眼旁观。
姜霁茗则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坐在一旁,观察着每一个来访者,分析着他们的言辞和神态,将有用的信息默默记在心中。
直到傍晚时分,皇帝的召见才终于到来。
依旧是在御书房。只是这次,除了皇帝,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神色肃穆的宗室亲王和老臣在场,显然是为了见证这场时隔十七年的父子相认,也是为了确认皇子的身份。
皇帝看着换上一身皇子常服、更显气度不凡的姜玄影,眼中情绪复杂,有激动,有愧疚,也有审视。
太像了。
那双眼睛,那样的眼神,他一定是他的儿子,皇帝几乎一下确定。
脑子不经想到了那道身影。
他仔细询问了姜玄影这些年的经历,姜玄影依旧避重就轻,只说了被潮笙阁收留,学艺之事,对于追杀和阴谋只字未提。
几位宗室亲王验看了那半块玉佩,又与内务府存档的另一半严丝合缝地对上,确认无误。姜玄影的容貌气度,也与先皇后极为相似,身份已然确凿。
“皇儿……受苦了。”皇帝长叹一声,当着众人的面,正式确认了姜玄影大皇子陆骁承的身份,“即日起,恢复尔皇子身份,入主重华宫,一应份例,比照太子。”
“儿臣,谢父皇恩典。”姜玄影跪拜谢恩,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激动。
皇帝又看向姜霁茗,目光深沉:“姜阁主寻回皇子,于国有功,于朕有恩。朕赐你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另特许潮笙阁……”
“陛下。”姜霁茗忽然出声,打断了皇帝的话。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民女携皇子归来,并非为了赏赐。潮笙阁亦不敢居功。”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皇帝的视线:“民女斗胆,恳请陛下,在赏赐之前,先明一事之是非,还一人之公道。”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几位老臣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这江湖女子,好大的胆子!
皇帝眉头微蹙:“何事?何人?”
姜霁茗从袖中取出那本密码册和那枚刻着“瑾”字的玉佩,双手呈上:
“民女恳请陛下,彻查漕运贪墨、勾结江湖杀手、戕害朝廷命官一案!并追究当年加害承璟皇子,致其流落民间十七载之元凶!”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御书房内!
皇帝的脸色骤然阴沉下去。安亲王、瑞郡王、德贵妃……他岂能不知姜霁茗指的是谁?他只是没想到,这女子竟敢如此直接、如此毫无顾忌地将这一切摊开在他面前!
几位宗室老臣更是面面相觑,神色震惊。他们隐约知道些漕运的风声,却没想到竟牵扯如此之广,更牵扯到当年的皇子失踪案!
姜玄影站在姜霁茗身侧,沉默地看着她。他知道,这是他们商量好的策略,由她来开这第一枪,将矛盾直接引爆,逼皇帝无法再和稀泥。
皇帝看着姜霁茗手中那两样东西,又看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姜玄影,心中已然明了。这对年轻人,是有备而来,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要在这皇宫之内,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他沉默良久,御书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