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白玉堂看着展昭。许是今日轮值，展昭身着龙图山绛红色弟子服，不是白玉堂看惯的蓝色常服，就与他平素清风朗月之感有了微妙的差别，就如长久不见，真人与记忆中有了一丝偏差。

但着红的展昭，在晨风中发丝轻拂，衣衫翩翩，对着白玉堂，从惊愕到惊喜，笑意盈上眼眸，显得秾丽非常。

白玉堂大步走过去，就将展昭轻轻拥在怀里。这不是白玉堂第一次拥抱展昭，但却是第一次这么唐突。他感觉展昭在怀里惊愕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也将手臂轻轻放在他背心上。白玉堂很爱展昭这般反应，他把面孔埋进展昭肩窝，手臂悄悄收紧，让自己沉溺在朝思暮想的气息中。

他想这样做已经很久了，他用了半年的时光，反复叩问己心，逼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想得明明白白，他撕开所有掩饰，挖出心底最隐秘的渴望——他不畏惧欲望，只畏惧隐瞒——他终于如释重负。

数月时光对于修士而言也许比一瞬还要短暂，但独自面对试剑石的日日夜夜，在白玉堂却无异于一种煎熬。他熬得心肝脾肺烧成灰烬，但在灰烬里重生的，却是越尽千山也不会回头的决心了。

其实这般心思起得简直毫无道理！

虽然剑修并不同于法修，须得清心澄意以养道心，但修士以追求大道为己任，甚少会让别的来分薄这份专注，譬如他哥，修剑上千年，也从无成家立室之想。又譬如他自己，虽然惯与枫停渚上的花娘打得火热，但也不过是与那柳柳仙子十分谈得来，并不曾真正做过什么，更未曾有过道侣之想，怎料一朝见了那人，一颗心就完全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了，特别是经了异域那遭……他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那人自然是好的，模样心性本领无一不好，但修真界的美人能人车载斗量，真要说展昭比之旁人又好在哪里，白玉堂似乎也说不上来，只知道自己若见不着他便牵肠挂肚，一旦见了便生欢喜，更生绮念……左右此事想也无用，他知道他已逃不脱了，便不再去想。

而他们剑修的性子，是认准了就一往无前，百折不回。从今往后，白玉堂想，纵有千万险阻，他展昭身旁，也必定要有他白玉堂的位置！

白玉堂将展昭拥了一下，就放开了他。他收拾好满腔思绪，退开一步，才笑着对他说：“猫儿，你可有想我？”

展昭却有一种怪异之感，他觉得白玉堂似乎哪里不同了——还是一样秀长含情的目光，一样带笑勾起的嘴角，一样温柔专注的神情，但那目光，却异乎寻常的沉，让他想退，但是他的拥抱，气息和温度停留在身上，又叫人想留。

他勉强对他笑一笑，道：“每天都被你魔音绕耳，还用想么？”他绕开他的注视，轻咳一下，再问：“这次过来，可以呆多久？”

白玉堂目光仍缠在他身上，又将他的双手握在掌心里，半晌没有回答，最后才恋恋放开，低声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白玉堂去见了包拯，呈上白锦堂的信函。包拯细细看完，又递与公孙策，方道：“陷空岛愿意与我皇极阁通力合作，我等自然求之不得！白小友要在龙图山盘桓些时日，我们也是欢迎之至。”

展昭听到这里，偏过去看白玉堂，就见白玉堂似笑非笑的，冲展昭眨了下眼睛。

又听包拯继续道：“只是，白真人在信中写得太也客气，说当弟子教导驱策什么的，倒是折煞我们了。我龙图山上下，并无剑修，就算有，恐怕也难以指点白小友，这弟子一说……就不必了……”

白玉堂笑嘻嘻的接过，道：“包真人，我哥那真不是客气！他说了，我长这么大，太缺人管束，本也不觉得，但上回见了这猫……见了展昭一面，才觉得这名门大派的弟子，行事气度到底不凡！我就不怎么能入他的眼了。所以这次，乘着两方结盟，要有个居中联络之人，就叫我来了，说既能做点事，又能在大宗门里受些熏陶，是以请真人此后随意驱策，千万别当我是客人！”

他行了个礼，又瞟了眼展昭，加了句：“真人就将我当展昭一样看待，他做什么，我也做什么，便是了。”

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下，见公孙策微不可辨的皱了下眉，便知公孙是有疑虑的——陷空岛与皇极阁结盟，白锦堂将幼弟送来以示诚意，这面子不能不接。但白玉堂放着宗阁战堂这等最适合剑修的去处不往，却来了龙图山……明面上说是为着他与昭儿交好，但这里面透出的白锦堂的态度，却叫人实在没法不去琢磨。

包拯头疼的想，看来又要去一趟宗阁了。

一边却只能先应承下，道既然白小友如此说，那我们修行之人倒也无需客套，便委屈白小友，在我龙图山上，也同昭儿一般，暂且做个小弟子吧。

说着便叫人给白玉堂安排住处。

却也被白玉堂阻住了，“我就住展昭那儿就行了。”白玉堂道。他展开那柄不离手的扇子摇了摇，看看扇面上字迹破损，又合上了，却继续意态逍遥的说：“我瞧他那个山头很宽敞啊，正好可以按我哥的意思，多多向他请教~”说着，白玉堂的眼风又朝展昭转了过去。

展昭无端就觉得脸上有点热，但还是不得不在包拯询问的眼神下，正色道：“无妨，白兄初来龙图山，想必会有些不惯，住得近些，也好彼此照应。”

于是白玉堂就在展昭的地方住下了。

展昭的屋子是挺大的，整个山头也确实只有他一个人住，但是，那也不代表他会备有两间寝室。于是展昭只得将自己的让给白玉堂住，自己却搬到了隔壁修炼室。

反正他过得简单，不过一架石床，一副桌椅便可。

他拾掇着，白玉堂就倚在门上看。“其实我也可以睡那边的，你不用把自己的床让给我。”白玉堂轻快的说，声音里含着笑，一听就知道他其实心里可快活着。

展昭横了他一眼，“少来！我可见过你那房间，按照你给我的那些话本子，你那房间，就是凡人的什么公主郡主也可以住了，我可不敢让你住到除了一个蒲团什么也没有的石屋子里去，以免怠慢贵~客~”

白玉堂听他这样说话，咬着牙侵上来。展昭笑着退了一步，却不想就靠到了墙边，退无可退了。

白玉堂眼睛里还是盛着笑意的，“欸，猫儿，你这话说的？是嫌我扰了你了？”

“岂敢岂敢！真是怕你住不惯！”展昭笑着想躲，却叫白玉堂两臂一撑，就将人堵在了墙壁与他之间。白玉堂又凑近一点，“所以，我给你的话本子你都看了？好看么？”他这样轻言细语，空气都仿佛流淌得缓慢了下来。

展昭看着白玉堂凑近的面孔，琥珀色眸子中心是含义不明的深渊，心头一阵恍惚，只觉得他离得怎生这样近……他伸指抵住白玉堂肩膀，嘴上说：“话本子么？翻了翻，白玉堂，没想到你还看这些……”

白玉堂给他的话本，从修仙探险到凡人的王侯将相才子佳人，什么都有，展昭确实不过只随便翻了一下，但修士看惯佶屈聱牙的道典，看这种书几乎就是过目成诵，所以……他记得那些光怪陆离的内容，初看时不过觉得好笑，此刻被白玉堂问起，却不知怎的，竟生出一分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