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咒灵高专的老师,你不该对咒术师有私情。”
“今年的考核你会不合格,与其等着那时候被宣判,不如从现在开始,重新接受培训。”
羂索在周一的会议上公布对我的判定结果。
四面八方都传来失望的叹息,仿佛我身为特级诅咒,却深深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之后的环节是念忏悔书,在房间里时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还好有花御,就像以往在学校每次上作文课时,她都会给我准备一份。
花御也猜到了我的忏悔书上大概是空白一片,于是在我走上台前,委托其他咒灵调换了那张纸。
纸张的角落有铅笔书写的字迹,很浅的灰色,一抹就能消失。
「机械地朗读,配合一些鳄鱼的眼泪。」
这句话似乎有神奇的魔力,我机械式张合的嘴唇忽然就颤抖起来,在观众听来仿佛是一种情到深处的哽咽。
我忏悔的对象本该另有其人。
我没敢去看台下某几个学生的眼睛。
他们一定很失望吧?尤其是枫谷,明明还热情地用自己的术式帮助了我。
我是个不合格的老师吗?
我眨了眨眼睛,感觉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拼命往外挤。
太丢人了吧,竟然在学生面前念检讨,简直毫无老师的形象。
……
“听见了吗?在等你的答复,清野。”
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在的场景。
羂索见我没有回答,微微皱了下眉,但他嘴角还是带着恰当弧度的笑意,跟外界对夏油教主评价的一样,很温柔。
完全没听他问了什么问题。
不过台下模糊的群体中,有一个高高的树枝左右摇摆着。
于是我说:“我会做好觉悟的。”
羂索盯了我几秒,我也凝望着他的脸,有点想用咒力吹起他额前那束刘海。
“好。清野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就可以结束了。”
树杈再次摇摆。
正解应该是回答「没有」。
可鬼使神差的,这一刻,本应习惯作弊的不良JK并没有延续到今天的我身上。
“夏油大人”,我念出这个称呼,看见他满意地点了点下巴后,继续说,“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他默许了。
于是我更加大胆起来:“为什么不可以用原身在这个世界生活呢?您明明——”
卡住了。
明明什么?是有威信,还是外貌俊美……好像都不恰当,因为我似乎从未见过他身为「羂索」时原本的模样。
“夏油”大人并未因我冒犯的提问而生气,他淡淡地回答:“因为,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张通行证,就是皮囊。”
“懂了吗?清野。”
他语气略微重了几分。
我只好点头说:“明白了。”
“好孩子。”
他随即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这个举动在其他人眼里是很亲昵的表现,我隐约能感受到一股羡慕的情绪从后方飘过来,夹杂着星点目光。
可我真的理解他了吗?
如今诅咒界的领导者分崩离析,只剩下羂索一人还在为了将诅咒们团结起来而努力着。
他无疑是诅咒界的最高权威。
可为什么,我心底还是隐隐约约飘动着不安呢?
能够将我心定下来的那个锚点,真的在这里吗?
*
“夏油”大人离开后,我居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这个舞台不被作为演出排练使用,更像一间会议室,各种桌椅、书架被不合审美地堆积摆放。
被打上「失败的特级教师」这种标签后,我反而能毫无负担地摆烂起来。
既然已经这么糟糕了,也不介意我再浪费一天时间。
我从桌上杂乱的剧本中,胡乱捞过一本,躲在书架后面,读起来。
喜欢热闹的我第一次没有参与进诅咒们的喧嚣。
我翻开剧本的扉页。
——《亡灵终将寻到归处》
等等。
好像有点……熟悉?
尺寸是和《辩白书》一样的文库本,书角有撞击的痕迹,还沾了一点点污渍,可能是人类的血。
手掌覆盖上去的瞬间,记忆把我拉回到一个看不到月亮的夜晚,唯一发着光的,只有一对蓝色眼睛,它的主人正在月台上等待诅咒上钩。
「苍」的光芒像势不可挡的海浪,冲刷着世间一切脏污。
咒力如天罗地网,凡是踏入此地或靠近他的,通通都会被祓除干净。
除了成为变数的“特级”。
而这本书,是那天我们在车站附近捡到的。
竟然被好好地保存下来了。
“老师,您的物品是我整理的。”
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背后。
我被吓得原地起跳,看清来人才放松警惕。
我用还带着冷汗的手掌,僵硬地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谢谢你,风间守。不过你进步还真是快,老师竟然都没发现你。”
风间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是清野老师太投入了,完全没做防备吧。”
“毕竟是个失败者啊。”我耸耸肩。
“老师,请不要这么说。”他极为认真地纠正我:“请不要自暴自弃,清野老师是我们心中最强大,也最喜欢的老师。”
跟随呼吸一起到来的是种扭曲的痛。
自从失去了生得术式的使用能力,我好像负担不起「喜欢」这个词了。
“这本书是老师带回来的,枫谷同学说,您平常很少外出,所以很期待出任务的同学们给你带礼物回来。这次您离开了这么久,带回来的,除了咒物,就只有这一本书。”
风间守说话时刻意放轻了声音,生怕再惊吓到我,仿佛我还是那个重伤在身的逃亡者。
“能被老师从死里逃生中带回来的书,对您而言一定很重要吧?所以就怀着以上心情,替您保管了起来。”
其实恰恰相反。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当时的战斗太混乱,乱到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么个东西在我身上。
醒来后又是一个混乱的阶段。
恢复,迷失,洗礼,挣扎,麻木。
我陷入了漫长的停滞期,就好像是命运因我随意定格物体的生命而给我施加了诅咒。
如此种种,这本书被我遗忘在了记忆里。
而风间守不愧是记忆术式最强大的使用者,他替我保存了连我都不知道的回忆。
回忆一旦被翻开,就会产生不可逆的效应。
而这对麻木的我来说,是最好的刺激。
于是我发出邀请:“之前太匆忙,其实老师都没有仔细看过这本书呢。风间要一起来看看吗?”
“好啊。”
隔了一代人的时间差,我这个不称职的老师和学生一起当了回逃课者,做了学生时代的少年们来说相当刺激的事情——抛下正式课程,躲在层层书架背后,偷偷阅读课外书。
原以为会失望。
神神叨叨的地摊小贩,靠着蹩脚的预言吸引了我和五条悟的注意力。
当时并没察觉到书的异样。
它普通到不配让特级咒术师或者特级诅咒分神一眼。
可现在我知道,我犯了致命的错误。
简直是大错特错。
这剧本和《辩白书》已验证的情节环环相扣、层层照应,甚至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而针对尚未发生的情节——
内容的离谱程度惊为天人,而整场悲剧的始作俑者竟然还在无知无觉地试图演绎他原身最讨厌的「正论」。
我和风间守在书架后面呆滞了很久,受到的冲击程度不亚于三秒内的「无量空处」。
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是大汗淋漓的状态,风间守也好不了多少,他也冷汗直下,浑身颤抖地抱紧自己的双臂,嘴里呢喃着仿佛中了梦魇的呓语。
「第一幕坨艮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