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等等。”
“世子可还有什么吩咐。”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过身,腰一直弓着,眼睛只盯着脚下的砖地瞧。
沈晏朝他走了两步,将手里的东西递到他眼下,轻声道:“公公的香囊掉了。”
他手心上是一个蟹青色的香囊,与那日在林中捡到的一般无二,唯一的区别是那个香囊上绣了兰花。
小太监双手接过,诚惶诚恐地道了谢,又听头顶的声音响起。
“公公这香囊为何不锈花?”
小太监擦了擦汗,回答道:“回世子,一般只有各宫的总领太监才有资格佩戴绣花的香囊。”心里不由地腹诽今日这安王世子怎么如此话多。
就在他以为安王世子还要问什么后,世子挥手让他退下了。他一时如蒙大赦,麻溜地架着马车跑了,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沈晏也转身移步去了上书房,太监总管万来祥早已等候多时,拂尘一甩猫着小步就迎了上来。
“世子可算来了,皇上都等着急了。”万来祥眯着一双眼睛,双手笼在袖口处,看见沈晏跟看见了亲人似的。
皇上的身体近几年愈发不好了,和皇后娘娘也时常拌嘴。昨儿夜里刚和皇后娘娘置了气,今日见了安王世子,应该能开心些。
沈晏扫了一眼万来祥腰间的配饰,果然见一蟹青色的香囊,上头绣着一只猫。便笑道:“公公这香囊上的猫倒是可爱。”
万来祥楞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腰间不甚起眼的香囊,一双含笑的眼睛更看不见了。“这小家伙竟能入安王世子的眼,它真是只有福气的猫崽子。”
万来祥宫外的宅子里养着好几只猫沈晏是知道的,他将爱猫绣在随身佩戴的香囊上也合情合理。
说话间,两人到了门口,里头传来几声重重的咳嗽声。还未等李来祥通禀,皇帝便开口道:“还不进来。”
李来祥恭敬地将人请进去,自己则亲自在门外守着,顺带打发走了两个小太监和宫女。
皇帝站在案牍后,简单穿着便衣,面颊微微泛着病态的潮红,正弯腰提笔给一副仕女图画像勾勒五官。
沈晏上前行了个礼,皇帝头也没抬:“旁边坐着说话。”
等沈晏坐下,皇帝才开口问:“回来的路上没顺路去看望你的母亲?”
“母亲从不见客。”
皇帝的笔锋停了一下,说:“也是。”这么些年了,自从兄长过世后,连他亲自去见,也不曾开门。
一幅画总算画完,皇帝停了笔直起身来。
“事情查办得如何?”
去年下旬,昭宁城发现大量的恶钱,跟四年前的一样,似是卷土重来。当年涉案的人早就抓的抓,杀的杀,看似已经揪出了幕后的真凶,其实不然。
此次死灰复燃,不宜打草惊蛇,明面上让大理寺那边接手,但私下遣了沈晏去查。后来发现恶钱的来源指向漓州,恰逢安王妃旧疾复发,广济寺主持说漓州的无极山上有一味药对这种咳疾极好,沈晏便亲自带了人过去。
“排查了漓州几处矿山的账目,除了两处废弃的矿洞外都对的上。”
那两处废弃的矿洞因为死的人太多了,早些年便封了。但是查探发现里头有人活动的痕迹,许是东窗事发后急匆匆将人撤了。附近的村民也对此事一问三不知,闭口不提。想必是提前打点过,他们的人不便亮出官府的身份,所以询问起来并不容易。
不过倒是意外有了另一个收获。
“未在舆图上标记的矿山?”皇帝语气略带了些惊讶,胸腔内似乎有一股浊气郁结,他又连连咳嗽了两声。“好哇,这是要反了不成!”
大昭内所有勘探发现的矿山都要上报,且在舆图中注明,若瞒报可视为谋反。
李来祥守在门口听着屋内此起彼伏的咳嗽,心都跟着揪紧了。
这怎么又咳起来了,太医劝诫过不能太激动,皇上这是当耳边风了啊。
他在急得原地走了两圈,又不敢推门进去,便唤了小太监来,嘱咐让膳房准备雪梨汤,温好了就送过来。
沈晏在上书房待了许久,直到万来祥手里温热的雪梨汤更换了两盅后,他才从书房出来,李来祥赶紧让奉茶宫女将汤送进去,自己则亲自送沈晏出宫门。
沈晏想起方才案牍上的画,问李来祥:“皇上经常想念云妃吗?”那画中女子穿宫装,五官的模样与他曾在沈慕朝的府中见过的云妃娘娘的画像极为相似。
除了案牍上的那副,旁边还搁着好几幅画好的,穿着一样的衣裙,只是眉眼间有细微的差别,但应当都是同一个人。想来是作画之人记忆模糊了,所以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终还是没能画出自己满意的一幅。
李来祥奇怪地看了沈晏一眼,道:“世子见过云妃?”若他没记错,云妃过世后不久,这安王世子才时常被皇上接进宫里小住,按理来说应该不曾与云妃面见过才是。
沈晏解释了缘由,李来祥了然地点点头,继续道:“云妃娘娘最是蕙质兰心,在世时颇得陛下怜爱,可惜红颜薄命。”说及此处,唯有一声叹息。
沈晏听着略皱了皱眉头,沈慕朝曾向他提起,他的母妃在世时并不得皇上的宠爱。不过他也没兴趣好奇这宫闱之事,疑惑只短暂划过心头便被放下了。
……
大理寺卿谈望舒今日在上值的路上,乘坐的马车车轴突然坏了,他立马差了车夫回府去取,这会儿刚好在更换新的。
若安王府的马车不是那么宽敞的话,他们应该是可以从旁边过去的。
姜暖打了车窗的帘子,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看唐枳和那马车的主人交谈。对方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上干干净净未蓄胡须,眼角虽有些许皱纹,但却一点都不显老。和唐枳站在一处,身量同唐枳一般无二,穿着一身红色的官服,整个人显得儒雅又挺拔。
他同唐枳寒暄了几句,许是察觉到了姜暖的目光,侧脸看过来。
嚯。
姜暖心中赞叹道,好一个气质温润的中年人。
在她的印象中,上了年纪的中年人身上不是一股好为人师的油腻味,就是外表有大腹便便的将军肚。像这人这般板正挺拔,气质温润的中年男人倒是少见。
谈望舒看向姜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定格了一瞬,随即又很快朝她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姜暖扬了扬手里的馒头,当做是回应。对方这回明显的怔愣了一下,又笑着扭头同唐枳交谈起来。
看完了热闹姜暖便缩回了马车内,谈望舒的马车也修好了。
两人拱手作别,谈望舒登上马车,车夫将马车挪到路边,等安王世子府的车架先通过后,这才驱车离开。
在两辆马车相错时,谈望舒忍不住撩开窗帘看过去,只见对面车帘飘动的缝隙间露出了一张鼓着腮帮子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