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继续。
接下来与那家沉浸式海洋体验馆运营负责人的交流,孟依鹤听得格外认真。这关乎他看重的“体验”与“独特性”能否真正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然而,在听到对方提及高昂的维护更新成本和面临的客流波动问题时,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崔羽。
下意识地期待对方会如何用他那套“算盘”来解读和应对这个问题。
崔羽似乎并未注意到这瞥来的目光。
他正专注地看着负责人,提出了一个关于“如何通过衍生品开发和会员分级来平滑收入曲线”的问题,问题精准且实际,立刻将话题引向了更落地的运营层面。
孟依鹤收回目光,也加入了讨论,他提出了关于内容更新频率和与在地艺术家合作可能性的想法。
两人再次进入了一种无需预演的专业配合模式。
一个不断抛出基于理想的创意和高度,另一个则负责将这些想法拉回地面,拷问其可行性与盈利模式。
他们从这场会议中又学到了很多。
海城考察结束的当晚,一行人因时间已晚,便在当地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乘坐最早的航班返回了所在城市。
飞机一落地,手机信号恢复,各种消息提示音便争先恐后地响了起来。
孟依鹤和崔羽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工作讯息密度。
还没等他们走出机场,崔羽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他助理打来的,语气焦急。
“崔总,您和孟总总算回来了!副总那边已经催问好几次了,让你们回来后立刻去公司开会,董事会那边……对‘星火计划’的初步方向有些不同的意见,似乎很不满意。”
另一边,孟依鹤也收到了自己助理类似的信息,内容更加直白一些。
“孟总,情况不太好。副总透露,董事会几位成员认为我们的考察报告提出的思路‘要么成本高得离谱,要么概念复杂难办’,要求大幅修改,否则可能考虑削减预算甚至暂停项目。”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和一丝被否定的不悦。刚刚结束考察,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思路,就被迫要迎接一场硬仗。
“看来,‘星华广场’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崔羽扯了下嘴角,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眼神却锐利起来。
“意料之中。”
孟依鹤冷哼一声,下颌线绷紧。
“平庸的方案才最容易通过,因为他们看得懂。走吧,去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高见。”
没有再多言,两人极有默契地加快了脚步,甚至顾不上回家放下行李,直接让司机直接开车前往星寰集团总部。
集团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副总沉着脸,将一份内部传阅的董事会意见摘要扔在桌上:“看看吧。说你们提出的所谓‘融合方案’,要么是烧钱搞些华而不实的概念,要么就是换汤不换药的保守改造,根本没有看到颠覆性的、又能清晰地看到回报的创新点!”
一位资深的但思想相对保守的董事代表也在场,语气咄咄逼人:“崔总监,你报上来的初步成本估算已经超出了最初预算的30%!孟总监,你设想的那些‘独特体验’和‘情感坐标’,市场买单吗?数据支撑在哪里?我们不能拿集团的钱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孟依鹤立刻想要反驳,却被崔羽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碰了一下制止了。
崔羽脸上挂起职业化的笑容,语气沉稳却不失力度:“李董,成本估算是基于最优质的方案初步匡算,包含了多项备用选项和风险准备金。具体的成本优化和分期投入计划,我们正在详细制定。‘星华广场’的项目,追求的不是最低成本,而是最优的价值投资回报比。”
孟依鹤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冷冽而充满自信,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位董事。
“颠覆性创新从来不是空中楼阁,我们考察的三个项目就是最好的例证。‘坪城·艺坊’的艺术赋能、‘万象汇’的高效系统、‘艺海港湾’的主题融合,都取得了成功。而‘星华广场’需要做的,是吸取精华,避免短板,找到属于自己的独特道路,市场不是等待我们去迎合的,而是需要我们去引领和创造的。”
会议变成了激烈的辩论场。
孟依鹤坚持理念的高度和必要性,崔羽则负责守住成本的底线和论证可行性。
两人时而各自为战,时而又不得不联合起来应对来自董事会和副总的质疑。
压力巨大。
他们能感觉到,如果不能尽快拿出一个既能说服董事会、又能彼此认可的真正有力的方案,“星火计划”可能真的会夭折。
会议最终没有达成任何共识,只是在更大的压力和更紧迫的时间线下结束。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空气几乎凝滞。
孟依鹤脸色铁青,扯了扯领带,显然憋了一肚子火。崔羽的表情也冷了下来,眼神里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策略。
“现在怎么办?”
孟依鹤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既像是在问崔羽,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不甘心自己付出的心血,就这样白白流失。
那群守旧的老古董,有时候真的不懂得审时度势,觉得年轻人的想法太不成熟。
崔羽停下脚步,看向他,眼神深邃:“还能怎么办?孟总监,你的‘蓝图’很好,但显然,我们需要给它穿上一件董事会看得懂的、用钱编织的‘衣服’。”
孟依鹤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去我办公室吧。把所有数据、想法,还有我们吵过的架,都摊开来。必须在下次会议前,磨出一个真正能打的方案。”
这一刻,外部的重压仿佛强行将两人拧到了一起。那些考察中的微妙、尴尬、争执和短暂的默契,在项目可能夭折的现实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活下去,一起把项目做下去。
这成了最优先也最艰难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