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清手中浮现丹药，递到他手中：“把这个拿去给他服下，休息二日，这二日便不必写了，等病好后，要补上。”

纪雾拿过丹药，道谢后跑走了。

归砚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插嘴，等那家伙走后，他似乎是看到自家师尊摸别人头了，有些生气：“师尊，放我下来吧。”

熠清放下，起身说道：“砚儿，为师去看看你师弟，今天要完成为师给你布置的清静经书写，并且练功一个时辰。”

归砚“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离去的背影，小声说：师尊还真是不懂，榆木脑袋。

虽说嘴上没有关心，可熠清离开后，还是去了纪檐，纪雾居住的院子，推开房门，屋子里一股浓重的药草味，窗户紧闭，不透风。

他过去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隙，眸光扫过躺在床上正捂着嘴咳嗽的纪檐，心里一软，走上前手中神力浮现，给他注入了过去，一缕蓝色光波流入纪檐额头中央。

熠清一直保持这个动作，半晌，纪檐脸色才好了许多。

一问才知道是因为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冬雪，导致不能感染风寒的人，卧病在床。

纪檐想下榻行礼被他阻止了。

熠清摸着面前瘦小虚弱孩童的头发，温柔地说：“纪檐，为什么不同为师说。”

纪檐嗓音沙哑地道：“师尊，徒儿不想让您分心。”

熠清摸着他头的手都在往里注入神力，“放心，往后这里便是春天了。”

旁边的纪雾，不可置信的看着师尊，“真的吗？师尊。”

熠清“嗯”了一声。

说着他起身离开，还不忘回头强调：“切记，病好以后，可不能落下功课。”

纪檐点头应声：“师尊放心，徒儿定当好好学习。”

看着他们这般认真，他也就放心了，这两个孩子其实是凡人，有一年他下界，却意外捡到在河里飘流的两个孩子，竹篮沉进水中，弟弟压在哥哥身上，导致哥哥被河水淹没，从此便不能忍受极寒。

他当时忽略了这一点，如今想来是自己的错，这天气本就是依靠他的心情所变，可如今却害得别人来承受这一切，是时候春暖花开了，神力消耗一点也无妨。

**

一晃过去了几百年，这百年间，他经常到两界交界处，看着那火焰蔓延，脑海中时不时的响起当年全族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皮肉烧焦的滋滋声不断回荡，让他痛不欲生，心口处抽疼，脑子嗡嗡作响。

他仿佛看到了百年前的场景，可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却骤然消散。

“缓兵为什么还不来，族长我们都被骗了，神尊他是想让我们死啊！！！”

“这可是全族啊，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九重天没一个好东西，亏我们还这么相信他们，结果到头来…”

“娘，我还不想死…”

“陈儿乖，族长求求您救救我们吧，我孩子还小，他不能死。”

那女人带着哭腔说道，可话音刚落，魔兵大肆进攻，她被拦腰斩死，而她的女儿还在怀抱中，眼睛瞪得极大，化作水滴融入地面。

“啊！杀啊！”

“九重天我同你们不共戴天！！！！”

“还我妻儿命来！”

火与水融为一体，天空上方烟雾弥漫，红的刺眼，而后就只能听得到哭喊声，利刃刺破□□，惨叫声，水滴声，延绵不绝。

水族长，眼睛赤红，周遭充斥血水，愤恨交织，身体前方护着妻子，背后无数弓箭刺破□□，鲜血横流，嗓音沙哑，嘶吼到不成语调，眉头止不住地颤动，“我们被弃了，归乙负我，与荷是我对不住你，我没能护住你…”

沉重的身体栽地不起，战场之上，尸横遍野，有的会化作水滴融入地面，有的因为怨气化为骸骨，经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成为筛粉。

与荷瞳孔微缩，拼力爬去，却被身后的一把利剑刺破胸口，尖锐的指甲一点点伸进心口处，将那跳动的心脏取了出来，口中吹出雾气，化作一颗种子飘向远方，“孩子，你要好好活着，娘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一场大火熬干了所有，却依旧剩下一颗顽强的小草经历风吹日晒活了下去。

***

行至到一处荒芜的地带，天空上方绿幽幽的，如同波纹肆意扭动，好似忘川，明月高悬于空，寂静惨白。

熠清此前从未来到这里，只是在交界那处观察魔族是否有动向。

可这次，他倒不想那么早回去了，累，很累…快要伪装不下去了。

就在他要离开之时，抬眼看到面前有株小草生机勃勃的，好似在望着他，熠清脚步微顿，食指尖划出一道水痕流向小草，可经过水的滋养后，那草竟然化作白气消散了，而后凝聚，飘到前方。

“川儿…”一道温柔的女声自身后响起，熠清身体微晃，转身，抬眼望了过去，只一眼，许久未曾落泪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滚滚落下，滴到那处早已干裂的土地上，刹那间，脚下浮现一片草地，如同新生般，冒出头来。

“母后，”他本应该是水族最受宠爱的殿下，衣食无忧，幸福美满，可只因嫉妒而遭受了不公的待遇，从此一落千丈，帮仇人做事，为仇人的孩子谋划未来。

熠清朝前飞扑过去，可却扑的一场空，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泣不成声，“母后，我想你了…我以后再也不任性妄为了，母后可以回来吗，我装了好久，真的累了。”

眼前，触及不到的荧光人影逐渐汇聚起来，温柔和蔼的女人出现在面前，淡蓝色长裙倒映出水光波然，大抵是由于战场风沙漫天，导致脸上沾染了尘土与泪水，可依旧华贵无比，虽未施粉黛却依旧轮廓分明，眉眼清秀，脸上僵硬的挂着笑，手指朝前探去，又缓缓落下。

“川儿，娘知道你若看到这株小草肯定会施以援手，娘只能以这种方式和你见面，但你要记住只要你能活着就是最好的…娘不希望你害了自己，只希望你好好活着，你是我们的骄傲，说起来也怪我们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害了他们…”

熠清愣在原地，手指忍不住的颤抖，向前伸去，可当在触摸到脸的时候，穿了过去，“娘，你知道的，我只想要你们回来，倘若你们回不来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杀了伤害你们的人。”

与荷眉头舒展开来，抬起那透明的手指隔空摸着他的头：“川儿，活下去，别做傻事。”

熠清将脸靠近，嘶吼道：“娘！！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母后，母后！！！！”

与荷飘向空中化作荧光消散，只留下金光自空中落下，融进土里，熠清眼睛刺痛，红了一圈，他疯狂的捞着那金光，可每当抓住后手掌打开，又消失不见了，“母后！”

嗓音喊的再也发不出声音，他跪倒在地，挖着土，由于土地干裂，很硬，细嫩的皮肤，被刺破口子，污垢同血水一起窜拥，他来不及顾手上的鲜血，将面前的土翻涌了起来，白衣脏污一片，一直干净的他此时乱了分寸。

很快熠清愣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土，放在胸口处，双手合十揽在怀里，“娘…娘，我想你，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父王，母后，你们说过，你们说过的，会爱我一辈子，永远不分开，可为什么，你们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眉目间包裹的白绫被泪水浸湿，他松开手里的土，使劲的捶打着地面，笑得疯癫，一滴泪滑落滴在手背上，同泥土融合，是血。

眼眸模糊不清，只有血污充斥眼角。

熠清面无表情，呆坐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的四肢都快要麻木僵硬。

一只脚自眼前踏了出来，而后是一整个身子，穿着华丽的中年男人与他恰恰相反，沉重的声音响起，威严，清冷，不容拒绝：“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熠清你还真是一点师尊的样子都没有。”

熠清拳头紧握，他知道现在还不能撕破脸，撑着地面起身，微微低头，刚想开口就见一股温和的气体划过周身，抚平了手指尖的伤口，而白衣，白绫重新恢复如初。

指尖刺破手心，鲜血一点一点从指缝中滴落下去。

归乙眯起眼睛，垂眸看着他手指间血痕，轻笑两声，上前轻拍着他的肩膀，道：“这段时间做的不错，毫不逊色怀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