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想这么多,明日他得处理安排李亳矩的事儿,而且还有这批赝作,桩桩件件都要他定夺,一个小事,他不用太放在心上。
校场的风刮得更劲了,今天是元月初一,以往还有人在这儿打把式、舞刀弄枪的,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便想起了温暖如春的抱雪院,自然感觉到了不可忽视的冷意。
眼看着时辰快到了,霍钊不再考虑,调转马头,出了校场准备朝禁中而去。
中途宿戈驾马到近前,瞅准时机开口,“主子,那赝作之事可要跟夫人说。”
他从刚才起就揣着一封文书,总归心底有些不安。
“还是等彻底查清楚了再告诉她吧。”
霍钊眉心微蹙,不单单因此此事棘手。
而且谭却正提供的证词也让人起疑。
“……李大人想拿赝作遮掩贪污下的银两,仿制赝品听起来也是个罪,但和贪污比起来,那就小巫见大巫得多了。
李大人就想捧出个书画家,请人代笔,搜罗些银两,到时候一并把那贪污的钱算进去,这样查也查不出个准数。”
“……而起初李大人的确是因为贪银才动了歪心思,后来中书令大人却说药税征不够才得靠此补齐……”
征不够,是何缘故?
有需才有供。
汉王一党,是想把征收的药材派给谁?
不想打草惊蛇,就只能从赝作那儿继续查……
能动用会写飞草的官员,必定有利益勾稽。
霍钊想隔岸观火,却有人趁此时机想要搅弄朝局。
“汉王他们想把征收的药材派给谁不重要,关键的是我得让父皇看到他把东西派给了谁。汉王旧部——承州十六个卫所,又不是没有咱们的人……”
魏王觉得户部的事儿让他大挫筋骨,这些日子是很恼火,眼瞅着这次汉王那边私底下派人胡乱征药税,他便想借机发挥。
“父皇心底大患还是前梁的那些遗臣,尽管他们现在不足为惧,但我就是要让父皇起疑。”
“哪怕我铤而走险,都在所不惜。”
魏王和亲信说到这里,表情已经是有些得意,这次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徐徐图之?
父皇是不可能光明正大的选定太子的,他要的是两个儿子互相缠斗。
只能走一步险棋了……
哪怕假的,他也得让它看起来成了真。
“谋定而后动,等到了那时候,汉王那边的人,保不准还有些别的心思呢……”
魏王坐在桌案前,笑得有些阴冷。
他这一次,就是想让他那皇兄和储君之位彻底失之交臂。
既然两虎相争,当然不可能两相保全了……
.
冬日阴寒,暗处尤甚。
潮湿的地牢里不见天光,狱卒在廊道走动,压下窸窸窣窣的不明声响,
“谭大人,您可满意了?”那狱卒在地上唾了一口痰,伸手把一边的铁叉伸进去给人瞧。
那上边,正有一只刚刚还躲在暗室犄角旮旯处的老鼠。
窝在角落蓬头垢面的的人见状只是嗯了一声,倒也面不改色。
“还当是原先的大官呢?要不是有人保你,早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埋着了。”
那狱卒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鄙夷,拿着死老鼠就出了门。
这地儿在禁中和外城的交界地,正是大胤的天牢。外面天光朗朗,狱室却被围得像个铁桶般,差役只用守住大门,就能看管住里边儿的囚犯,因而这人大摇大摆地走过天井,遥遥冲守门的打了个招呼就打算先撤了。
只没走两步,远远听见了马蹄声,他停下步子,脸上换了谄笑。
“王爷,怎得劳动您大驾?”
马上的人也没多看这玩忽职守的差役,只开口说了句,“人呢?”就把缰绳给了后面的小厮,然后大步往里走。
那差役见状,也没了原先的张扬,弓着身子给人带路。
“禀王爷,那谭却正就在此处。”
差役的步子引着一丝光亮到天牢,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一把铜锁。
谭却正这才抬眼往前看。
背着光的身影瞧不清面貌,只对上那寒芒似的双目,他一下认出了来人。
“王爷,怎么是你?”
魏王盘着方才差役取下的铜锁,垂眸看人,“谭大人以为是谁?”
“中书令,廖泰初?”
谭却正面不改色。
“工部尚书,李亳矩?”
“侯爷有话不妨明说。”
谭却正依旧面色平静。
“他们一心想让你速死呢,免得被不该扯到的事儿牵连到。”
“但,该抄家落狱的,应该不止你一个人吧。”
魏王的声音带着钩子,却又仿佛在说一句结论般地平淡。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谭却正似乎被抓到了痛脚,仓皇失措地发问。
“从你让私宅的优伶假扮胡商转手那箱纹银开始,顺藤摸瓜查下去,总不是个难事。”
说到这,魏王笑了笑,
“还有你外室养的那个庶子……”
“你别给我动他!”
“我当然不会,只是你觉得他们会让你这个替死鬼的儿子好好活着?”
“不可能,李大人对我恩重如山,他还答应我会照顾好平哥儿的……”
“不相信的话,等你见着人不就知道了。”魏王说着,把把一个平安锁放到了地上。
谭却正见状连忙去看,发现是熟悉的东西后凄惶抬眼,“平哥儿他怎么样了。”
“他好得很。”
魏王顿了一下,冷着嗓音道:“只你再不开口,最后害的还是你自己。”
谭却正讷了几息,沉默地看着看地面。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般开口,“……可我知道的也有限。”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反水了。
魏王从天牢走出来,勾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