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只是垂着眼,感觉着一道不容忽视的高大身影走到她面前。
她突然就不紧张了,大概心里早没了念想,任谁都无所谓。漠然地抬手行礼,满满的哀戚涨在胸口,填堵得她眼底干涩。
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寒凉的鞭柄猛然贴面而过,大红的盖头毫无预兆地被挑起。
殷婉仓皇抬眼——
烛光从男人的侧脸滑过,她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饶是不信鬼神,这时候她也信了。耳边嗡嗡作响,手指在掌心震得发颤,酸胀感从心口溢了出来。
“看夫人都看呆了呢。”喜娘打趣的声音都没把她的神志拉回来。
她的视线依旧未曾移动,喉咙都完全不受控制了,情不自禁地开口,
“你,回来了?”
少女眉眼泠泠若春水,眸子蒙着一层薄雾似的,此刻嫣红的唇轻启,声音软得像是带了一丝娇嗔。
霍钊淡淡扫了殷婉一眼,锐利的眼神片刻都未停留便又挪开。
他对这些姑娘家的把戏毫无所感,心里冷哧一声,根本没有回答。
这种明摆着的忽略,让殷婉慢慢回过神,男人的相貌也彻底清晰起来。他薄唇紧抿着,似乎很不耐烦,记忆中温暖的眼睛也变得冷肃极了,一双凤眼透着股迫人的凉意,让她感觉无比陌生。
哪怕再相像的眉眼也挡不住这人身上由里到外透出的轻蔑和疏离感。
怎么可能会是他?
殷婉的眸光黯淡下来。
心里好像漏了个角,呼呼的风往里边灌。眼前的视线也变得模糊。
他死后,一切记忆都慢慢消散,哪怕她再怎么想留住都不能。现在仅仅是看到这张脸,她的忍耐一下就崩塌了。
泪水就在眼眶边打转,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带着几丝希冀地抬眼——又深深看过去。
屋里谁都没有注意到殷婉的情绪变化,站在一旁的喜娘还捧着瓜果和合卺酒,喜气着声提醒,
“侯爷,还有合卺礼和坐帐呢……”
她还要再说些吉利话,霍钊却挥手道,“不必。”
喜娘很是错愕,一转身又看到床侧托盘中的秤杆还原封不动放在那儿。
“侯爷,这新娘子的盖头要用秤杆挑起才算礼成呢,不如您……”
“多此一举,你们都退下吧。”
霍钊撂下话,剑眉压得更低了。
他本就威严有度,此刻神色不豫,平白得让人不敢直视。喜娘慌张无比,哪儿还敢再多话,赶紧低眉顺眼地领人出门了。
凉气顺着掀起的帘缝渗了进来,屋里的红烛跃动不止,险险熄灭。
霍钊漠然地搁下喜帕,再也不看喜床这边,撑臂在交椅内坐下,闭眼抚着眉端。修长的手指像柄伞骨,遮住了眉眼处的冷淡和不耐。
“这婚事怎么得来的你也知道,不过若你往后克己守礼,府里倒也不是不能容你。”
他语气缓慢,到了最后加重了尾音,言语中都是警告。
殷婉点着头,可脑子里却乱作一团,只是这么看着,心里面仅有的一点念想就是把这张脸永永远远地印刻下来。
霍钊看也没有看她,冷冽的声线带着些漫不经心。
“过来这一趟已是仁至义尽,军中诸事繁杂,我先走了。”
他说完便立刻起身,殷婉按捺不住,仓促站了起来,“你别走。”
她的声音很是恳求,白皙的下巴也高高抬着,眼里泪光盈盈,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霍钊停下脚步。
他瞥向她,眼中的烦躁毫不掩饰。
“我不喜人纠缠,你好自为之。”
迎着男人近乎嘲讽般的口气,殷婉依然还定在原地。
他已经出了门,夜雪撩起衣袂,不带一点温度,只有细细风雪扑到她面颊。
看着那道别无二致的背影离去,殷婉整个人好像离魂般,脱了力呆坐在床沿。
耳边传来栖冬抱怨的嘟哝声。
“您不就是出言想要留下侯爷么,他可倒好,贬斥了您一通,当真太不近人情了。何况新婚不留宿,您往后还怎么在府中立足。”
她心疼殷婉,满心满眼都是关切,“这可是您的新婚之夜啊!”
殷婉猛地一愣,如梦初醒。红烛幽幽映在她颊侧,半明半昧的光影闪动。
对啊,这是她的新婚之夜。
可他……到底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