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顺利。
西区的疫病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一日比一日式微。崔雯和郭铭奇两人经过多日的用药和试药,废掉了十几张方子,熬坏了三只药罐,终于找到了对症的法子。那剂汤药起初只在几个重症病患身上试,喝下去三日,热退咳止,又三日,竟能下地走动了。消息传开,流民们奔走相告,医馆门口排起了长队,崔雯和郭铭奇几乎住在了药炉旁,连轴转了五天五夜,才将最严重的那一批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另一边,崔月施粥也从未断过。每日清晨,天不亮她便起来,带着琅环和几个伙计支起大锅,熬出浓浓的白米粥,配上咸菜和杂粮馒头,分发给排队的流民。她的名声在流民间越传越广,妇孺老幼见了她都唤一声“崔小姐”,有人给她绣了荷包,有人给她编了草蚱蜢,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可那份心意比什么都重。崔月嘴上不说,可每晚回到屋里,都会将那些小物件一一摆好,看上好一会儿。
皆大欢喜。
时间一晃来到了晚上。
西区的夜风还是冷的,可今晚的医馆后院却暖意融融。厨房的灶火烧得旺,琅环忙活了一下午,整治出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没有大鱼大肉,却道道用心——一只炖得酥烂的老母鸡,汤色金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几颗红枣和枸杞点缀其间,香气醇厚,光是闻着就让人从胃暖到心;一盘清炒时令青菜,碧绿脆嫩,蒜蓉爆香后快火翻炒,出锅时还带着锅气,绿莹莹地码在白瓷盘里;一碟麻婆豆腐,红油亮汪汪的,豆腐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颤颤巍巍地浸在酱汁里,花椒面和辣椒粉撒得均匀,麻辣鲜香,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还有一道红烧茄子,茄子先炸后烧,软糯入味,酱色浓郁,蒜末和青椒丝提味,咸香回甘。主食是暄软的白面馒头,摞得尖尖的,还冒着热气。旁边两碟小菜——腌黄瓜和辣酱豆,酸脆开胃,是琅环的拿手绝活。
众人齐聚一堂,以一顿饭作为道别,恰到好处。
孙捷也来了,代表裕王殿下。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魁梧的身材往那一坐,凳子都显得小了几分。琅环忙前忙后地布菜添茶,也围坐在桌边,难得有了个座位。
崔月环顾了一圈——季舒雅不在。她倒也没太在意,那小子前几日就说过,今日要陪镇南王妃用膳,来不了。想来也是,堂堂镇南王世子,总不能天天赖在西区蹭饭。亓官霞倒是在,大马金刀地坐在崔月左手边,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根筷子,一副“我是自家人”的理所当然。
郭铭奇坐在崔雯旁边,还是一贯的温和有礼,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盏清茶,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筷枕上,整个人与这热闹的场面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安静地融在其中。
那是他给自己划定的安全距离。
孙捷第一个举起了酒杯。他站起来,杯子举得高高的,面色已经泛了红——还没喝就红了,纯属兴奋。他的声音洪亮,震得窗纸都嗡嗡响:“这一杯,敬诸位!这段时日,大家都辛苦了!病也治了,粥也施了,眼看着流民们就要好起来了!来,干了!”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豪迈得像个山大王。
众人纷纷举杯,连崔雯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琅环喝的是果酒,甜丝丝的,她抿了一小口,脸红得像抹了胭脂。
郭铭奇也举了杯。他端的是茶,清淡的茶汤在杯中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烛光。
孙捷喝完一杯,意犹未尽,又满上一杯,目光开始在桌上搜寻目标。他的眼睛扫过亓官霞——亓官霞冲他咧嘴一笑,筷子稳稳地夹着一块麻婆豆腐,辣得嘶嘶吸气,丝毫没有碰杯的意思。孙捷的目光又扫过崔月——崔月正低头舀鸡汤,假装没看见。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郭铭奇身上。
郭铭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孙捷笑眯眯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郭铭奇旁边,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他举起酒杯,往郭铭奇面前一送:“郭大夫,来,咱俩喝一个!这次疫病能控制住,你功不可没!我替裕王殿下敬你!”
郭铭奇温和地笑了笑,语气不疾不徐:“孙统领言重了,郭某不善饮酒,以茶代酒便好。”
“那怎么行!”孙捷的声音更大了,“大老爷们儿,哪有不喝酒的?来来来,就一杯!”
郭铭奇无奈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想挡,可孙捷已经将酒杯塞进了他手里,粗犷的脸上满是期待。
郭铭奇看着那杯酒,眉头微蹙,迟迟不肯送到嘴边。
崔月忽然生了坏心思。
她看着郭铭奇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挠。平日里郭郎中总是一副游离事外、游刃有余的模样,说话滴水不漏,做事妥妥帖帖,从不见他慌张,也从不见他失态。今天必须让他吃瘪——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崔月悄悄转过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亓官霞,压低声音说:“帮帮忙。”
亓官霞正在啃馒头,闻言挑了挑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郭铭奇,瞬间就明白了。他嘴角一弯,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放下馒头,端起自己的酒杯,起身走了过去。
“郭大夫,”亓官霞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促狭,“孙统领都敬你了,你不喝,是不是看不起他?”
孙捷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崔月也跟着起哄:“郭郎中,你今天要是不喝,孙统领怕是要赖在这儿不走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笑,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郭铭奇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就一小口。”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他接过孙捷手里的酒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下。酒液入口,辛辣刺喉,他忍不住皱了皱眉,那表情像是在喝什么苦药汤子,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
“好!”孙捷大喝一声,拍了下桌子,像是打赢了一场仗。
亓官霞笑着拍了拍郭铭奇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拍得郭铭奇身子晃了晃。崔月笑得最大声,她的笑声清脆,像是银铃摇动,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开来,连窗外的风声都被盖了过去。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脸颊泛起了红晕,笑得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郭铭奇端着那杯只抿了一小口的酒,看着崔月的笑脸,忽然觉得,这酒的辣劲儿过去了,剩下的,是温热的、绵长的暖意。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崔月。那时候的小姑娘,坐在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请他帮忙“看着”崔雯。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小心思,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在他眼里简直像白纸黑字一样分明。他当时就看穿了,可他没有点破,因为他也需要一个暂时落脚京都的机会。
可后来,崔月三天两头跑来找他。
她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理由——路过顺便看看,琅环做了糕点带一份来,听说郭大夫喜欢喝茶便送一罐新茶——可字里行间,句句不离崔雯。郭铭奇只要轻轻透露一点崔雯的情况,崔月便抖擞了精神,竖起耳朵听,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蹲在洞口等猎物的兔狲。
这么拙劣的方式打探消息,让郭铭奇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她的那些小心思、小别扭、小脾气,全都是真的。
一个真的人,在一个假的世界里,像一盏灯。
郭铭奇是喜欢推波助澜的人。他见过太多人皮囊底下的真实面目,看着人们露出内里的恶,他才觉得有趣,像是在欣赏一幕永不落幕的戏剧。可这一次,他有些下不去手。不是因为崔月有多聪明,而是因为她太真了。他怕自己的手一伸出去,那盏灯就灭了。
所以他只是旁观,静静地瞧着崔月与崔雯的关系。
孙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亓官霞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崔月笑得趴在桌上,琅环端着汤碗偷偷地喝。郭铭奇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杯酒,他没有放下,又抿了一口。
这次,没那么辣了。
“郭大夫,尝尝这个。”崔月忽然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放到他碗里。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郭铭奇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筷菜,愣了愣。
没有人会这样随随便便地、像对自家人一样,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
“愣着干嘛?吃啊。”崔月催促道,自己已经咬了一大口馒头。
郭铭奇夹起那筷菜,送进嘴里,咸淡刚好。他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那当然,琅环做的。”崔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琅环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亓官霞在对面吆喝:“琅环,明天我也要吃这个!”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琅环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不像话。郭铭奇插不上什么话,可他也不着急。他慢慢地吃着碗里的菜,喝着杯里的酒,偶尔抬头看看在座的人。孙捷已经喝得满面红光,说话开始大舌头;亓官霞跟崔月斗嘴,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崔雯安静地喝着汤,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琅环忙前忙后,劝了这个劝那个。
郭铭奇忽然觉得,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说几句闲话,笑几声,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