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和陆景深讨论着项目细节,只是语速似乎放慢了一点。
“所以,关键还是在于数据模型的底层逻辑能否支撑这种体量的用户并发。”陆景深开口。
“嗯,这点顾氏的技术团队在做压力测试,下周会有初步报告。”
顾言应道,同时自然地侧过身,像是要拿林澈手边的水杯。
他的手臂“不经意”地擦过林澈低垂着、显得有些落寞的后脑勺。
然后,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点安抚意味地,在林澈的发顶揉了揉。
林澈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身体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
顾言却已经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亲昵的动作只是他的错觉。
顾言正拿起他手边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陆景深身上。
但林澈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头顶那点残留的温热和力道。
他怔怔地看着顾言线条流畅的侧脸,看着他从容地与陆景深继续交谈,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刚才那股酸涩的自卑感,竟被这无声的安抚驱散了大半。
言哥他发现了?
他抿了抿唇,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
嗯,还是那么好吃。
“顾言。”陆景深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关于数据模型优化的几个技术细节,去外面聊?这里太吵。”
顾言眉梢微挑,目光扫过吃得忘乎所以的温小棠(Q版)和刚放松下来的林澈,点了点头:“行。”
他抬手,拿起林澈手边那瓶自己刚喝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林澈面前:“喝点水,别光顾着吃。”
林澈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瓶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哦,好,谢谢言哥。”
顾言没再多说,转身跟着陆景深朝片场外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
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挺拔背影,林澈握着水瓶,心头那点刚被压下去的酸涩又悄悄冒了个头。
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就能默契配合的氛围,是他现在无论如何也融不进去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糖醋小排,甜味里好像掺进了一点点涩。
片场外,远离了嘈杂的人声和机器嗡鸣。
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绿荫,形成一小片安静的天地。
陆景深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背对着片场的方向,高大的身影在树影下显得有些沉郁。
他没有立刻谈什么数据模型,而是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努力压下某种翻涌的情绪。
顾言也不催促,双手插在休闲裤口袋里,姿态放松地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顾言。”
陆景深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我最近总是断断续续地梦到一些片段。”
“小学大概是三年级的时候。”
“放学路上,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器材室后面的小巷子里。”
他的语速很慢:“为首的那个……叫刘什么……记不清了。他们抢我书包,推搡我……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蹙紧:“有人用硬皮的书角,砸在了我这里。”
他指着眉骨上方。
“很疼。”陆景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冰冷的怒意,有被尘封的屈辱,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然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顾言,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求证:“我梦到她冲了过来。”
顾言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眼神示意他继续。
“她冲过来,挡在我前面,对着那几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生大声吼……”
“吼了什么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声音很凶,带着哭腔?”
“然后她扑上去,用指甲挠那个打我的男生……”
他的描述有些混乱,带着梦境特有的碎片感和模糊性。
“再后来……”陆景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困惑。
“梦里的画面变了。好像是在你家?一个很安静的房间里。”
“光线有点暗。她……她手里拿着药水还是药膏?笨手笨脚地……想给我眉骨这里擦药?”
他再次按了按眉骨的位置,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强烈的求证欲望。
“那个药水……有点凉,还有点刺痛。她一边擦,一边还抽抽噎噎地小声骂着坏蛋、混蛋……”
陆景深看向顾言,那双总是冰封般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困惑、挣扎,以及破冰而出的急切:“顾言,告诉我,这些是真的吗?”
他问得异常认真。
那些模糊又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碎片,像幽灵一样纠缠着他,他需要确认它们的真实性。
这不仅仅是对过去的追溯,更像是对某个身份、某种连接的确认——
那个在梦里保护他、笨拙地给他上药的女孩,真的是温小棠吗?
那个在他恢复的记忆碎片里,挡在滑梯前呵斥坏孩子的嫩黄色身影,和这个在梦里为他打架上药的身影,是同一个人吗?
顾言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那惯常的戏谑慵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看着陆景深眼中罕见的波动,看着他眉宇间那点脆弱。
直到陆景深问完,顾言才缓缓站直身体。
“刘胖子。”顾言的声音传来:“六年级留级下来的,仗着个子大,专欺负低年级的。”
陆景深瞳孔微缩!
对!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确实很胖!
“那天放学,你被他们堵在器材室后面那条死胡同。”顾言语气平淡。
“温小棠……她那天值日,出来晚了,刚好撞见。书包都没放,直接就冲过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唇角弯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怀念。
“骂的什么?我想想……你们这群以大欺小的臭流氓!敢打他!我跟你们拼了!大概就这些吧?反正气势挺足,就是声音有点抖。”
陆景深紧紧盯着顾言,呼吸微微屏住。
“她扑上去就挠刘胖子那张胖脸,指甲挺尖,给那胖子挠了好几道血印子。”顾言笑了起来,好像透过漫长的记忆,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如此鲜活的温小棠。
“后来是我听到动静跑过去的。”
“刘胖子那几个怂货,知道我平时不太好惹,我说什么老师都信,看我去了就跑了。”
他再次停顿,目光落在陆景深的眉骨上:“你眉骨这里,确实被书角砸破了,出了点血。”
“温小棠吓坏了,眼泪汪汪的,非要把你拉回我家……”
“因为她觉得我家离学校近,而且她怕你家里人看见你受伤,你会挨训。”
“然后……就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她翻箱倒柜找了我妈备着的碘伏和棉签,一边吸着鼻子,一边笨手笨脚地给你擦药。”
“嘴里还不停地小声骂坏蛋,疼死你活该……”
“骂的是刘胖子,但眼泪都滴到你手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