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旭。你的手可金贵了,搞成这样,怎么写诗?”姜成沐心疼死了,“你不是一字千金吗?之前还和我吹牛来着,公主府现下变成这样,还有一大帮子人要养活呢,你不得多写一点养家啊……”
裴旭像是没有痛觉一般,麻木地收拾了地上的残局。然后随意为自己的手粗糙裹了两层布,披上干了的外袍,就要出门。
“公子,公子您往哪里去啊?”小萍急道。
“进宫。”裴旭冷静道。
“公子,您现下进宫做什么?”小萍不解,只怕公主最后的念想也丢了性命,“奴婢很笨,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宫中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也不清楚公主殿下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公主殿下让奴婢必须保护好您!小萍不能看您涉险!”
“我不会有事的。”裴旭双目无神,喃喃道,“新皇上位……必然伴随着争论。现下新皇刚刚登基,我从东南平定反贼刚刚回来,他不会对我动手。否则必然引起民愤……至于我,我有什么可以威胁他的呢?”
裴旭突然笑了起来,眼角隐有泪光闪烁,眼神一如既往温润,像是想起了什么:“殿下去世,我为殿下守丧,自行除去官职。若是陛下担心我在京中的影响,我可以请求返乡……再不踏入京中。”
“你真的想好了?”明堂上,高高在上的新皇一脸疲惫,但是气势极强,比之先前文文弱弱的文帝,武帝更像一个国家的君王。有他坐镇,似乎国家都显得更加强盛了起来,“这些礼法,朕惯常不看在眼里,朕看重的从来都是官员的‘才’,你分明有经世之才,若是能为朕所用,朕不介意……”
“场面话罢了。”姜成沐坐在裴旭身边,看他穿着官服,脊梁直挺挺的。虽然大病一场,脸上的病气还没有褪去,但是他依旧温文有礼,像是永远不会被什么击倒一般,“说实话,我一直……都很放心他,所以才会那么干脆利落地用了那个道具。”
【放心?你是指出差忙了个半死回家之后发现老婆没了,公司还变了天,总裁不放心自己,会想方设法打压自己,所以只能被迫辞职?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你还放心得了?!】
“他是那么脆弱的人吗?”姜成沐悠悠道。
【好吧确实不是,我就是想吓吓你。顺便感慨一下,这都是我的上司的锅,我可没想给他本来就不咋样的命运里再来两刀。】
“臣,恳请吾皇。”裴旭再次磕了个头。
“既然你都想好了,择日就收拾收拾出京罢。”已经登基称帝的熠王姜维不以为意,摆手随意道,“清和……是朕没有保护好她。你也不必太过挂怀。”
裴旭暗自咬紧了牙关。
“多谢陛下。”
待裴旭走后,楚豫从旁侧的柱子后走出,对高座上的武帝道:“自请出京?”
武帝嗤笑一声:“他倒是聪明,为公主守孝,自请回乡。等到守孝期过,回京又可以名正言顺做官,还捞了个好名声。”
楚豫道:“陛下,您不想让他再进官场?”
武帝面色不虞:“废话。新政都要往军事方面改革,让个书呆子在朝中做官有甚么用?再说,他是昭王的侍读,清和的相公。昭王和清和皆因朕而死,保不齐他会为朕使使绊子。这样的人,放在京中做甚?你到时候找个由头,就说他谋逆,把他流放到南蛮去,此生不得入京为官。”
楚豫略一思索,道:“也好。”
“用什么由头?”楚豫与武帝商量,“不若……和他那个兄长一般,就说他的诗词中有大不敬之语。这小子也写了很多诗,总能找出话头。”
“交给你去办罢。”武帝不在意地起身离开。
元和三年初,裴旭因诗文中蕴藏大量“大不敬之语”,冒犯了新皇的名号,被判谋逆罪,流放南蛮。
他离开京都的那一日,仅有已经被罢官在家的杜诏前来相送。
“裴兄……你,也节哀。”杜诏不忍心看裴旭憔悴的面色,“此去南蛮,山高路远,保重。”
“你也照顾好自己。”裴旭声音沙哑,像是很多个日夜不曾休憩,他下巴上青青的胡渣长出来,很久没有打理过。平日束得整齐的头发也在风中凌乱,整个人都像霜打的茄子,提不起半点精神。
“那个婢女呢?叫什么来着,小萍?你怎么处理?”杜诏问。
“放她自由了。”裴旭叹了口气。
杜诏点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只能道:“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一旁的姜成沐也跟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