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的时候倒是不太容易胡思乱想,无论是旧日的懊恼还是当下的不甘全都会被甩到背后。
既然如此,干脆每一刻都跑个不停吧?他不禁冒出了这种诡异的念头。
当然了,这种事肯定是没办法实现的。他首先不是田径运动员,其次也没有深不见底的体力能够用来奔跑不停。况且,一旦身体开始适应了这种氧气不足、呼吸急促、体温过高的状态,他的思绪就会坏心思地再次探头探脑,像花园鳗那样拧着细长的身子从心底冒出来的。
滴答——有水滴从头顶上砸了下来,郁弥嫌弃地缩起肩膀。他以为是谁家的空调水从管道里滴下来了。
又有几滴水砸下来,滴滴答答不停,估计不是空调水在作祟了。郁弥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一朵阴沉到近乎完全发黑的积雨云飘到了头顶上,毫不留情地拧着云层中的所有水分。
于是,滴滴答答很快变成噼里啪啦,化作打翻的水盆从头顶浇下来。就算戴上了帽子,水分还是会渗透这层并不厚实的布料,钻进他的头发里,一路顺着脊背躺下去,冷得可怕。郁弥努力呼吸,可空气里满是砸碎的水雾,鼓进肺部,只觉得湿漉漉得难受。
早知道会这样,还是搭公交车回家更好。这样一来,现在的他一定已经坐在沙发上,一如既往想着风音和哥哥的事情,只在偶尔几秒庆幸着回家的路上没有淋到雨真是太好了,而不必像现在这样,盘绕在心头的痛苦事情毫无变化,还要被浇成落水狗,明明可以跑进路边的便利店躲躲雨或是买把伞,却还是像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驱赶着继续往前奔跑。
似乎快要跑到夏也家附近了——郁弥最先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后才看到了风音家的公寓楼。
绝对是鬼使神差,他沿着台阶向上,停在了挂着“鹿鸣”信箱的那扇门前。
说真的,从锦标赛之后,他几乎都没有给她发过任何消息,对于她的新消息,也只是短暂地给予回复而已,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敷衍。对于哥哥的回信也差不多,但夏也没感到奇怪,谁让郁弥一向都是这么不勤快的应对夏也的热情。
根本没必要来这里的,他又不想看到风音的脸。也没什么要和风音说的,现状成了这样,也没有再努力的余地了吧。他会接受现实的。
可是,为什么举起了手,想要叩响这道门呢?
郁弥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动作,还好最后一步尚未实现。他的手却是抬起来了,并没有真的敲响她家的门。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谁都不知道他来到了这里,正如谁也不会知道他自说自话冒了出来却又兀自落空的爱意一样。
真的,他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了,但是门却在这时候打开了,室内很温暖的蜂蜜色灯光溢出来,与他对上视线的风音露出一点也不让他意外的意外表情。
“咦,外面在下雨吗?”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不是说起了他,当然也没有谈起夏也的事情,只是说着她丝毫没有察觉到的突然大变的天气。
郁弥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总觉得风音最该说的是“你怎么来了”,尽管这是个他还没有想好答案的问题,可率先被询问到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天气,多少让他觉得挺落寞——可恶,居然在嫉妒天气,自己也太无聊了吧?然后他才冒出了这种念头。
“你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风音伸手过来,轻轻地扯了扯他的帽子,细细的几滴水从她捏合的手指间漏下来。
“是雨太大了,还是你忘记带伞了?啊,我问了句傻话,你要是带了伞,就不会淋成这样了。”
抛出的问题被她自己解答了,郁弥再一次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或许他该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现在就走”?但这话也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的这扇门忽然关上了。
……被拒之门外了吗?
必须承认,在灯光消失的那一秒钟里,郁弥确实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曾经被不停往前走的哥哥丢在身后的那种恐惧。
还好,只是这一秒钟而已,门又被打开了——风音只是取下了挂在门锁上的链条而已。
她敞开了门。
“进来吧。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才会停下,你就先在我家把自己晾干好了。放心,我会借给你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