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深深插入她的心脏,带出一道沉闷的、不可置信的惊呼:“奶奶?”
轰隆!
窗外的雷声骤然变大,闪电一瞬将老人的脸照亮。
“你这妖怪,还我的圆圆来!”老人颤抖着手,奋力抽出匕首,又是一刺!
“……你把圆圆怎么了?!”
再一刺。
“你这些天假扮成她,咳咳咳……待在我身边想做什么?!”
再一刺。
“是不是想要我的命?你要了我孙女的命,连我这个老婆子都不放过!你这妖怪……”
一刺接着一刺捅进月回的胸口,将那颗心脏捅得稀巴烂。
床上的少女始终没有反抗,只是睁眼看着如疯魔般的佝偻老人,鲜血绽上她皮肉松弛的脸,溅进月回盛满悲伤的一双眼。
“……奶奶。”喉咙下意识滚出如小兽般的悲鸣。
“妖怪!别喊我奶奶,你不是我孙女,你只是个冒牌货……咳咳……我的孙女和阿黄最亲,她从不会认真听我说草药,不喜欢绿色,不会……”
不会对她这么亲近。
“奶奶……衣服很适合我,穿着很好看。”
“……我很开心。”
少女捂住胸口,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口吐鲜血,到头来说出来的却是这么几句像撒娇一般的话。
床头的新衣裳早已被鲜血浸湿,不能再穿了。
浑浊的眼泪也从萎缩的眼中落下,匕首哐当一声落地,老人不去看她的脸,疾言厉色道:“不要恨我,我只是报了我孙女的仇。你走吧,你不是我家的人,别死在我家。”
她抖着手往外走,粗喘着咳嗽,看起来愈发佝偻苍老。
“奶奶!”
她听见少女在背后叫她,满怀希冀:“可以……再摸摸我的头吗?”
老人狠下心,冷淡道:“你死后,我会给你收尸立坟。”
月回捂着一直流血的胸口,跌跌撞撞地走出院子。
她被赶了出来。
大雨倾盆,很快就将她淋湿,金色的血液被雨水稀释,汇入大地。
院子里、山林里、大海里,哪哪都是黑的,她无处可去。
粗重的喘息声带着刺骨的疼痛,这是月回近百年来受的最重的一次伤——
却是由一个年迈的、将死的老妇人造成的。
像是在嘲笑她一般,敕令重新落回到耳边,她听到那些声音嘻嘻索索地指责她:
“你是刑神,你是世间最大的煞神,生来煞气附体,怎么敢妄想爱?”
“谁会接受你?你与他们格格不入,你天生就与杀戮为伴,你天性绝情绝爱,不应沉溺此道!”
“看吧,看啊!所有人都会抛弃你,痛苦吗?难过吧?恨吗?舍弃思想吧,不要再渴求自己,看清一切后,就该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了!”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弑神。
月回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捂着胸口,到头来无论是烦人的敕令还是汹涌流血的伤口一个都无法捂住。
深切的痛苦从心脏蔓延,她跪倒在地上,摇着头,急切地反驳:“不、不!”
她分明感受到老人是对她有感情的,那些带着温度的触摸,灯下缝制的背影,不经意间关切的眼神……
“错了,错了!那些都是她对她孙女的感情,你不过是冒名顶替罢了!”
令人恐惧的雷声却掩不住这道声音中的冷漠。
月回蜷缩着身体,几乎要呼吸不上来,血液带走了身体的温度,让她如同一个沙漠中快要渴死的迷途旅人,焦灼撕裂着□□,连指尖都在颤抖。
才刚生长出的花朵就要枯死在突如其来的摧残里。
手指狠狠地嵌进泥土中,月回死死盯着院子,似乎能透过黑暗看到里面龋龋独行的老人,看到那些温暖的烟火气息,鸡鸭鹅甚至小黄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的午后……
她甚至看到更远以前,江雪辞为她梳发,看着她穿新衣的含笑眼神,俯身为她拾去落花的气息……
看到蘅皋捧着书卷温声指点她功课,带了贡糖与她吃的狡黠神情……
哪怕……感情是错位的,可她确实在这些时光里感受到了“自己”。
活着,是活在每一个瞬间中。
那些不可忘怀的瞬间联结在一起,成为回忆,共同构筑了她对情感的反射印象。
——而正是这些回忆,才让她成为了此刻的她。
“好啊。”她几乎是发了狠地道。
那些声音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停了一瞬。
“弑神是吗?我做。”
无论是蘅皋还是渔村一遭,背后都隐隐有天道驯化她的痕迹。月回毕竟不是真的没有思想的玩偶,它布了这些局,目的就是让她对一切失去欲求,彻底成为天道可以操控的刀。
无论是从前的斩妖除魔,还是现在的斩尽天下神,都在为人类铺路。
时代的洪流月回阻止不了,天要变,她没有理由去干涉。
可是,她希望方式由自己来选。
“很好。刑神,汝授天命,赐汝无上神力,祝旗开得胜,早日归来。”
天降甘霖,伤口瞬间愈合,汇入大地的血液重新回流入身体,上天馈赠的神力磅礴而纯粹,是无数广纳信徒的神明求而不得的东西,此时轻易地被送入月回体内,目的却是用于斩杀祂们。
月回没有转身就走,她在院子门口等老人睡去。可不知为何,老人迟迟没有入睡。她轻点光芒送进房内,将熟睡的老人安置在床上。
低头愣了一会,她才迟疑着、缓慢地抬起老人满是茧子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碰了碰。
有些事不必言说,哪怕她和老人之间是一场误会,她仍旧毫无怨言地容纳了这样的差错。
老人不知道她是为小王嫂子之托,从生活中的细节发现她非自己孙女,会产生这种想法算不得错。她不能解释,老人这样刚毅的人承受不了错杀一人的后果。
只是不知……老人在与她相处的这半月里,发现那些蛛丝马迹之后,又是以一种怎样煎熬和恐惧的心理去对待她的。
想必并不会好受,但哪怕不好受,这份祖孙之间的爱仍旧是保持到了最后这一夜才撕开了口子,教月回知道。
无人知晓,人人惧怕的煞神实际上拥有一颗世间最是柔软的心。有这样那样的人教她体验完爱后,她便知道了该如何去爱人。
“奶奶,我走了。”
少女低声道了一句,这间院子便再也没有了属于她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