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紧咬着牙，月回弃了剑转身便走。

伴她数百年的神剑在身后哀鸣不止，密云中的雨终究是落了下来。

她不再用一身神力，而是使用人类的方法跌跌撞撞地去丈量大地。天道或许察觉出她的不愿和犹豫，勒令她弑神的声音时时刻刻回荡在耳边，扰她神志，令她清净不能。

她捂着额头，压着眉充耳不闻，固执地继续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只是心中有个茫茫的念头，告诉她再等等，告诉她不甘心做那把弑神刀。

数百年已经是无数人的好几辈子，明明时间那么长，可她回想起来却短得可怜。除去斩杀的那些时间，竟然没什么事是值得一提的。过往的岁月仿佛都退了色，成为乏味无趣的扉页，一翻就过了。

她近乎惶恐地意识到从前的自己真如一个没有思想的灵偶，身上捆绑着天道的线，提剑，斩杀，去往下一个地方，再提剑，再斩杀。

……她是这样的吗？

蘅皋说她就是她自己，江雪辞要她承认她有自己的想法，可是她不懂到底怎样才算是自己？

她想找人问一问，有没有跟她一样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存在的？

月回这个名字从何而来？

她生来便只是为了弑神这一刻吗？

她一刻都不敢停，舍弃不需要的睡眠，神躯可以不吃不喝，但不用神力就无法抵御风霜雨露。她就这样走过繁荣的城镇，行过偏远的山村，每个地方都留不下她。

她的衣衫逐渐变得褴褛不堪，发带断开，三千青丝披散，在纷纭的人世里如同一个独行寡言的怪胎，在晦暗的一角观察着这个世界。

只有偶然在客栈一角听到江湖人谈论，云京巨贾江氏家主似乎在重金悬赏寻一名女子踪迹时，她会停上一停，但很快就又如无关人一般离开。

路上也曾遇到过欲行不轨的人，譬如山贼刺客拦路打劫，月回不躲不避。若是不伤人，于身外之物，对方要什么她便给什么。若是给不了，对方要伤人的时候，她便秉持着不伤及人类的原则与之周旋。

但这样的事情多了，抑制了神力的月回总归要开始受伤。

刀伤、剑伤、箭伤、棍伤……大大小小的伤口一日一日叠加，在这具曾经几乎无人能伤的身躯上留下深刻入骨的痕迹，但主人无心去管。

她似是要将从前无心虚度的岁月都带着痛与固执的目光再过一遍，以期望能找回些什么，得到些什么。

岁月流转，衣角的风霜雨雪化为青叶落花，直到听到海浪拍打的声音，她才如梦中惊醒般发觉自己竟已行到了南方的沿海地区。

海边天气多变，今日是个刮风天，渔民们没有出海，码头上拴着一片零零散散的小渔船随波摇摆，发出嘎吱嘎吱的撞击声。

偶有鸟群飞过，风送来悠远的啼鸣，湿润的空气抚摸着月回的脸颊，海浪空阔绵长，从看不见尽头的地平线滚来，终日不休的催促声在这里止息。

身体像松了一口气，堆积了几个月的疲乏和伤痛便汹涌袭来，月回眼前一黑就倒在了海岛边的丛林中。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置身于一间茅草小屋中。四周家具古朴简陋，却遍布着使用痕迹，杂七杂八的东西堆积了许多，可想而知这是一个有人住了许多年的屋子。

像是印证她想法般，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一位老妇人，她腿脚不太便利，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手里杵着一根木棍。

“圆圆，你醒啦？可把奶奶担心死了！说了让你不要出海不要出海，你不听，一个多月了，我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她几步上来，搀扶起月回，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臂和头，叹息着说：“瞧你这妮子，都瘦了好多！身上伤也不知道怎么弄的，我喊小王嫂子给你把口子都敷上了草药，你啊，以后可不敢再胡跑了！要是你有个什么事，叫我一个人怎么活啊？”

被抚摸的地方僵硬无比，鲜少有人如此对待月回。她呆楞着没有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注意到老妇人眼睛已经萎缩发白，应当是视物有碍，才会把自己认成了她出海未归的孙女圆圆。

这个圆圆一月前擅自出海到现在都未归，恐怕是凶多吉少。

她见月回不说话，叹了口气，“还跟奶奶生气呢？奶奶以后不骂你了，你要想学出海，明天我就去找大刘带你去，省的你自己偷偷摸摸去还让我担心。”

老妇人又拿起桌上放着的一碗绿油油的汁水，用勺子舀了一口，喂到月回面前，“不管怎么说，先把你小王嫂子熬的药给喝了，昨天她正好有空帮了忙，今天之后，这药可就得自己熬了。”

月回看着几乎要喂到她眼睛的药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没有第一时间同这位老妇人说明真相。

沉默了几秒，她迟疑着、最终仰头喝了那口气味难闻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