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说的内容与江雪辞在书中看到的出入并不大,几乎都是在渲染刑神此番行径有多么恶劣,将祂塑造成一个善妒且好战的歹神,最后再结合这些年来她斩杀妖魔的历史,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断——
大抵是刑神与妖魔接触太多,被妖魔气沾染了心神变得暴虐,充满戾气,未来恐怕逃不脱“神堕”的结局。盼天道早日给祂降下神罚,革除神职,扫除人间隐患才好。
身侧的女郎听到这些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江雪辞为她添了杯热茶,颇有深意地问:“月姑娘,听完这关于你的故事作何感想?”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大家是这么看待我的。”月回歪了歪头,有些茫然不解,“可我从未沾染过妖魔气,也绝不会‘恶堕’。”
她的神态何其无辜,江雪辞眸色加深,始终挂着那抹得体温和的笑,不动声色地问,“可能问问,刑神为何要斩杀喜神?”
他问的是刑神,而不是“月姑娘”。
“你想知道?”月回的目光端端正正落在江雪辞身上,似乎在衡量是否要告诉他。
“与月姑娘相处的这段时日来看,你与人间相传里的‘刑神’完全是两个人,我所认识的刑神是一个尚对人世间保留有柔软之心的神明。”
江雪辞的眼神实在具有迷惑性,本来月回并不为所谓的传闻生起半点涟漪,但江雪辞却是实实在在的第一个肯定她的人。
月回垂下眼眸,端起尚暖的茶杯饮了一小口,声音浅淡,说的话却如惊雷般乍响——
“喜神并不是我要去杀的,是天道。”
江雪辞的瞳孔放大一瞬,很快掩饰好,斩钉截铁地道:“所以喜神才是神堕的那一位。”
月回点头。
这并没有什么好瞒的,世人只知道是她杀了喜神,包括诸天神明也同样因此对她退避三舍,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喜神究竟因何而死。
“喜神与人间联系太过紧密,人□□缠之下欲望则无穷无尽,祂利用神力在人间谋私利,以不当的方式扩展信仰,违反了法则。”
“所以天道暗中下达感应要我去处理喜神,回收祂不应得的信仰之力。”
她的目光悠远,似乎又回到了剑指喜神的那日,祂捂着胸口的伤,一反从前和颜悦色的笑呵呵形象,神色冰冷地望着她。
“刑神,你不过是天道的一条走狗!靠着帮祂处理不要的东西就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而我们却要辛辛苦苦成千上万年去获得人类的信仰才能如此,凭什么!凭什么?!”
“我知道祂在打什么算盘,未来是人类那群蝼蚁的世界,你一样会死!我等你……等你散灵来陪我的那天!”喜神诅咒的话语轻柔又恶毒。
可月回神色不变,丝毫不为所动。
祂被这淡定的态度激怒,半晌想通了什么,又怆然笑起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也是,一把没有心的刀又怎么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也难怪祂会选你。”
“真是可悲。”
……
江雪辞:“难怪,喜神确是前几年忽然听说的新兴神。”
过去谁又知晓有什么‘情绪之神’呢,毕竟人人都有七情六欲,若每一种情绪都拥有对应的神明,这显然是没有道理的。
江雪辞认真望着月回,“我当真为月姑娘不平,神堕之人流芳人世,而真正正义之人却污名加身,凭什么呢?”
这声“凭什么”毋地与记忆里喜神那声“凭什么”重叠起来,竟让月回产生了片刻的恍惚感。
她迟疑地道:“其实,我并不太在意这些。”
“但是我在意啊。”江雪辞轻叹,一手撑着下颚,那双素来笑着的眼睛里流露出怜惜,“我最看不得人世间这般不分好歹,没有道理的事情了。”
“谢谢你,江公子。”月回扬唇,微小的石子叮咚落进深湖,到底是荡起了几圈涟漪。
她还想再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阿月!”
一道霜色身影快步走了过来,宛若山间清风明月,似碧水流转般澈净的声音暗含惊喜:“阿月,真的是你!你怎得在这儿?”
月回茫然望去,见到来人生了几分欢喜,露齿笑道:“山——时川?”
“这位公子是?”江雪辞的声音蓦地打断二人的寒暄,笑看着一派和睦的两人。
眼底有凉意浸染,直觉告诉他——
此人于他计划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