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这妖要在这演这么一出戏?
此间已经没有了活人,若是江雪辞知道自己的亲人、昔日相处的下属全都被此妖迫害之后,大抵会极为伤心。
也不知这妖要在这演这么一出戏。
月回收了剑,暂时先放过这些“人”,转头却与“扶姬”对上了面。
“扶姬”笑嘻嘻地,歪着脖子,上来就动了手。月回当即与她缠斗起来,但好在此妖似乎并不擅长战斗,被她打得节节败退,它逃离时不得不再次挣脱了扶姬的那层皮,剩下一具污秽的□□忌惮地盯着月回。
眼神落到她手里的那把碧玉冷剑,嘶哑着嗓子道:“你是刑神?”
月回冷冷盯着它,“现在才看出来,未免过于晚了。”
这些妖魔有自己的消息网,刑神是它们的天敌般的存在——只要作恶,终有一日会被刑神斩杀,这样的诅咒深深刻在它们的认知之中。
所以但凡接触过刑神的妖魔,基本都被斩杀了,不怪这妖认不出她。
可只要见过月回,见到她经年累月斩妖除魔后煞气淬炼出的那把剑,求生的本能就会告诉它——你死期到了。
不知想到什么,妖沉默了很久,而后又忽然猖狂大笑起来,开始不管不顾地攻击月回!它像拼了命一般,一反此前藏藏匿匿的作态!
结果显而易见,自然是被月回斩杀了,随着它的死亡,戏台下坐着的人开始融化,最后只剩下一层皮滴溜溜地挂在原地。
鹅毛般的雪飘落下来,盖住了这些摊在椅子上的人皮,也盖住了这些人的人生。
瑞雪兆丰年,来年收成好。
江氏一族经此一遭,此后却要大伤元气。
月回轻叹一口气,好在江家的核心骨江雪辞还在,想起方才戏台上看过的戏,莫名觉得她应当陪他收完这最后的场。
而另一边,江雪辞站在花园假山旁,昔日风景无限好的湖此刻已经结了冰,四周布满了残枝败叶,枯树坚石。
他长身玉立,撑着伞遥遥望着远处。
身后有拖沓的声音传来,一点点靠近他,临近身后伏在了他的脚下。
“公、公子……”艰难的呼吸,沙哑的话语。
江雪辞垂眸,那东西穿了一半侍卫的皮,一半仅剩下红白肉身,发白的眼睛竟然落了血泪,凄凄惨惨地盯着他。
“被她打回来了?”
冰冷的声音一如这雪,落在它的身上,竟让它这妖也感到了凉意。
“我要死了。”它道。
“嗯。”
“如果有来生,我、我可以……跟在你身边吗?”它的心中不免升起了期盼,可换来的却是穿透心脏的剑——
“算了吧。”
它看见那郎艳独绝的公子随意丢了剑,拿出手帕擦拭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也不再看它,撑着伞消失在了茫茫大雪里。
濒死的妖瘫在雪地里,绒毛落了满眼,忽而想起好多年前看见的那个在柴房里躲着的瘦小小男孩。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这妖也生了想靠近的心思,以为披上一层人皮就能站在他的身边。
很快,眼里的雪花化作了水,四周燃起了灼热的大火。
……
“江公子,你当真要烧了这江府?”月回惊愕道。
片刻前,她找到了风雪中艰难行走的江雪辞,他似是受了惊,玉冠凌乱,身上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渍,好不可怜。
她将江家的情况告知了他,问他想如何处理那些人的尸体。
这些尸体要么由月回用灵力消去,要么集中起来用火烧掉,总归是留不下全尸。不管怎么说,对江雪辞这个独活下来的人来说,这样的事都难以接受。
可没想到江雪辞说想一把火把整座府邸都烧了。
江雪辞的声音充斥着不舍后的决然:“这府里不知还有多少那妖留下来的邪祟,为了避免祸及无辜,留下隐患,还是全都消了去,一了百了罢。”
月回没有意见,这是江雪辞的事,他要怎么做她也干涉不了,只是可惜了这雕梁画栋的百年建筑,江家的厢房是她住过最精美也是最舒适的地方。
“江公子,江府内的东西也一并烧了吗?”且不说那些金银财宝,她记得江雪辞是爱看书的,应该有许多珍贵的孤本绝记。
江雪辞惨然一笑,“比起家人朋友来说,那些不过都是身外之物,既然他们都已不在,身外之物岂有独留的道理?”他的视线落在女子柔和的面庞上,转口又道:“至于我那书房,所有书籍内容我都已记在脑海中,若是世人有需要,届时再摹下来作以传世便可。”
那富贵公子拿着火把,一步一步走上江府葳蕤门楣下的台阶,弯下素来笔直的脊梁,对这百年基业付了一把火。
很快,大火烧起,月回为这方天地罩了个罩子,免得烧到其他地方。
她望着这些噼里啪啦的火星,脑中突兀地冒出一句不知何处听到的诗: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春庭月、春庭月……
如今这春庭月也一同入了那离人梦,随风散去了。
“江公子,此间事了,我也该告辞了。”月回站在雪里,同那才失了家的富贵公子作别。
“月姑娘,”江雪辞却走近她,伞面挪到女子头顶上,替她挡了喧嚣风雪,“我已无家可归,可否与你一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