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怎么了!”老太太一个踉跄,急不可耐地冲进楼道里。
几人紧随其后。
屋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哭作一团,老的已经满头华发,小的正躺在婴儿车里,连牙齿都没长出来,也张着嘴哇哇大哭。
“小姑,你快来看看爸!”一个中年男人喊道。
“爸!爸!”老太太小步跑进里屋,脱力地跪倒在床前,“我是囡囡啊,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躺在床上的老人气若游丝,吃力地抬了抬眼皮,很快又合上了。
“爸,您别走……”老太太嚎啕大哭起来,不停地捶打床边,“爸……”
“妹,您注意身体。”满头花白的清瘦老人摁住老太太的手,神情悲恸,“爸能听见我们说话,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赶紧说吧。”
良久,床上的老人在满室哭声中,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瞳里,神色清明。
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只能吃力地转动眼球,苍老的目光划过面前的一双儿女,触及不远处的无比熟悉的面容。
“林……林大哥。”老人艰难地开口,嗓音嘶哑。
众人听到老人的呼声,霎时间静默下来。
林禄存快步上前,跪在他的窗床前。
“你……回,来了。”老人急促地喘着气,使出了浑身的劲儿,缓缓抬起手,想要碰一碰林禄存的脸。
没来得及等林禄存把脸凑过去,呼吸机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一室凝重。
手重新落回床上。
微笑停留在老人的面容中。
至亲的悲伤从那道警报声划出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如同洪水侵袭般,片刻便填满了方寸天地。
虞安娜这才确认了,眼前这个老人,就是林禄存日记里数次提起的小董,当年那个长得像豆芽菜一样瘦弱的、爱笑的小小少年。
“小董也认出你了。”她抱住林禄存,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林禄存的眼泪沾湿了她颈间的长发。
董立新已经活过了一百零二个年头,这一场丧事,是喜丧。
“林先生,林太太,你们是我家的贵客,实在是有失远迎。”众人合力布置好简单的灵堂后,方才那个清瘦老头儿走过来,面带笑容地与两人握手,“我是我父亲董立新的长子,我叫董忆存,带你们来的是我妹妹董幸华。”
“您好,我叫林禄存,这位是我的爱人虞安娜。”林禄存说。
清瘦老人听到他的名字,似乎是吃了一惊:“冒昧问一句,您和您家长辈,是同名同姓?”
“是。”林禄存笑了笑。
“请稍等一下。”老人转身进了他父亲居住的里屋,从里头拿出一个相框和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我父亲,从小就跟我们讲他的林大哥,也就是您的长辈,林禄存烈士。”在两人的注视下,董忆存老人指了指相片中的一角,笑着说,“这是我的父亲董立新,当年他才十五岁,旁边搭着他肩膀的高个子,就是林叔叔,虽然照片的清晰度不及现在的技术,但我能看出来,您和他长得非常像,刚才,就连我父亲也错认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家长辈的照片,”林禄存神色复杂,“我才知道我和他长得那么像。”
“父亲从小就给我们讲林叔叔的故事。”董忆存抖着手打开铁盒的锁扣,毫不起眼的铁盒里面赫然存放着十数枚不曾褪色的军功章。
“父亲总说,他是替林叔叔活着的,林叔叔死在陵城,他下半辈子,就留在陵城。这些军功章,是后来国家颁给我父亲的,可我父亲说,如果林叔叔活着,这些全都应该属于他。”董忆存哽咽道,“他还说,当年如果不是林叔叔救了他,他不会有命活下来,更没有办法杀掉那么多鬼子。”
林禄存低头看着近乎崭新的军功章,心中感怀。
“我父亲也说,当年在军队里,林叔叔是最照顾他的。林叔叔教他识字,把自己的棉服让给他穿,每隔一段日子才能吃上的肉,林叔叔也会全部留给他,遇到危险,更是每一次都把他护在身后……”董忆存接着说,“他总是提起林叔叔,和家里每一个孩子讲林叔叔的故事,他说,在他心里,林叔叔才是他的父亲,让我们不论如何,都不要忘了他。”
“爸,志愿军遗骸归国的直播要开始了。”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亲切地说,“爷爷前几天还说想看,趁他还在家,我们一起看吧。正好和林先生林太太一起。”
“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二位后面的安排?”董忆存问。
“您客气了,不会的。”林禄存笑了笑。
国土之上的另一座城市里,十里长街,浩浩荡荡的车队穿过漫天风雪,有万千人民夹道迎接,英烈忠魂,终归故里。
装载着烈士遗骸的军车从机场行至烈士陵园的半途中,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白雪洒在墨绿的军车顶棚上,一如当年,雪花飘落在战士们浓黑的发间。
骑警开道,遗骸踏上盛世的国土,重回阔别已久的故乡。
此去不过七十余载,归来之时,改头换面。
直播的最后,是无人机在半空中拍摄的,车队缓缓驶入烈士陵园的场景。
年轻的灵魂花了好多年,终于回到家乡。
“父亲告诉过我们,林大哥走的时候没有留后,他的至亲后来相继在轰炸中死去,没有成功抵达欧洲。”离开的时候,董忆存拉住林禄存,如释重负地笑起来,“谢谢您回来看我父亲。”
林禄存不知如何应对,只好郑重地点点头,转身和虞安娜离开了董家的灵堂。
“林先生再见!”
“有空来玩儿啊林先生……”
“我们永远欢迎你们来。”
“林叔叔再见,虞阿姨再见!”
……
林禄存心里很清楚,他也许不会再来了。
过去的人已经逝去,除了血红色的记忆,陵城再没有值得他留恋的地方。
梧桐依旧,故友难逢。
虞安娜却很高兴。
直到今天,林禄存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又多了许多。
在这个世界上,终于不止她一个人记得林禄存了。
林禄存自己记得,老战士董立新没忘,董立新的儿子记得,董立新的女儿女婿记得,还有董立新的孙子孙女记得,他的曾孙辈也会在未来知晓林禄存的故事,他的曾孙辈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孩子还会有孩子,子子孙孙,代代相传,哪怕林禄存的名字不在历史书里,不在纪念碑上,他也再不会是抗战中牺牲的一个无名之人。
有那么多人记得他,他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里,得到永生。
正如千千万万在黎明前倒下的英烈,新中国记得他和她,每一个中国人记得他和她,未来一代又一代的华夏子孙也会铭记他和她。
他们深居于每一个中国人的记忆和血脉中,他和她借今人之眼,早已见过了四海升平的国土。
“林禄存,我好高兴。”虞安娜抱住他,“有那么多人记得你们。”
“我也高兴。”林禄存回抱住她,“祖国强大了,以后都不用打仗了。”
在这片国土上,尚有许多昔日的抗战英雄正过着平静的生活,客死他乡的英魂正逐一被国家接回,有的人身前无名、死不见尸,可他们为这个国家做出的贡献此刻正实实在在的发挥着作用,每一个英烈,都不会被遗忘。
林禄存偶然见过了来自一个世纪后的虞安娜,于是带着爱回来,赠她一场相逢。
数百年烽火,而今春风已经吹遍。
此去不过百年,华夏大地,终究是换了人间。
昨日君辞去,何日君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