囫囵吃完一大碗蛋炒饭,虞安娜在椅子上支起一条腿:“你停下,我来。”
“好,”刚刚端起空碗和筷子的林禄存动作没停,“我就是把碗放到水槽里面。”
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得先打个电话给陈奶奶,我已经两天没有收到她的问好短信了。”
“好。”他马上应道。
林禄存知道这种短信,这种问候短信也被称作“平安短信”,很多会使用智能手机的老人家都有每天给亲朋好友发送问候短信的习惯,尤其是独居老人。
收到短信,就代表着老人平安无事,若是没收到短信,除非是老人家忘记了,不然真得上点儿心,就怕老人有个三长两短没有及时被发现。
他把手冲干净,回到饭桌前,在虞安娜的身边坐下。
“嗯,您别说了,我现在过去看您。有什么需要我带的东西吗?”虞安娜面色凝重,语气听起来却和平时没有两样,“行,我挂电话了,您先自己待着等医生来。”
她刚放下手机,就听见林禄存关切地问:“有什么能帮到你吗?”
她愣了一会儿:“我得去一趟穗医二附院,陈奶奶前段时间身体不舒服,过去医院看病……医生说疑似肺癌,她已经在医院住了两天,现在正在等详细的检查结果。”
“行,我开车送你。”他想都没想便答应了,“碗已经洗好了。”
虞安娜皱了皱眉,旋即笑开:“谢谢。”
一路无言。
下车的时候,虞安娜才担忧地看向林禄存:“我挺担心陈奶奶的,她只有自己一个人。”
“先看看二次检查的结果,医生只是说疑似肺癌,还没下定论,别太担心。”林禄存拍拍她的肩膀,“我父母都是退休的医生,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告诉我。”
她点点头。
“想要我陪你上去吗?”他问。
“可以吗?”虞安娜小声道。
他笑了笑,走到她身侧,轻轻扶住她的后背:“走吧。”
病房里的陈奶奶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床上,背后仍是粗粗的一股麻花辫。
“陈奶奶,”虞安娜把买来的瘦肉粥放在陈奶奶的移动餐桌上,细心地帮她打开餐盒盖子,问道,“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奶奶循声回头,惊讶道:“小安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工作有点忙。”虞安娜笑着解释,“医生来过了吗?”
“医生磨磨唧唧的,说午饭前会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陈奶奶叽叽喳喳地抱怨起来,看起来精神极佳,伸手往窗外一指,“我在看下面两个老头吵架,下个棋都能吵半天。你的头发真好看!”
虞安娜稍梢松了口气,笑着应她。
陈奶奶终于注意到一旁的林禄存,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陈奶奶,我是安娜的朋友,我叫林禄存。”他伸出手去,和陈奶奶握了握手。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陈奶奶若有所思,“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虞安娜一愣。
陈奶奶听过的是眼前的林禄存,还是故去的林禄存?
他和虞安娜对视一眼,答道:“奶奶,我是老师,在穗城一中教历史。”
“穗城一中……”陈奶奶一拍枕头,“你就是一中去年新上任的校长吧?”
林禄存笑着点头:“是的奶奶。”
陈奶奶欣喜道:“我知道你呀,我们一帮退休的老同志都夸你年轻有为呢!原来你是安娜的朋友!”
“是前辈们过奖了。”他谦虚道。
陈奶奶喝了两口粥,抱歉道:“唉,你们工作这么忙,还要麻烦你们周末早起来看我,真对不住。你们吃过早餐了吗?”
“都吃过,”虞安娜笑了笑,“不打紧,我们早就起床了。”
“嗯,我想起来一个事儿,我那大我十好几岁的哥哥,安娜你还记得不?”陈奶奶突然说,“他家儿子前两天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入了院,非说要一大家子人来看我,明明以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们一面的……”
“我记得。”虞安娜听得很认真。
“小姑——”
听见这犹如甩卖猪肉的吆喝声,虞安娜的脑瓜子嗡嗡一震。
紧跟着吆喝声粉墨出场的是熟悉的卖猪肉大姨、脖子上焊着大金链的地中海老叔、头发像是被爆米花机炸出来的姐姐、黄头发杀马特小哥、鼻涕小孩儿,当然还有一个拥有浓密络腮胡的男子——这不就是陈文炳一家吗!
苍天啊!
大地啊!
窦娥啊!
冤孽啊!
这么算下来,陈奶奶居然是陈文炳的姑奶奶!
虞安娜紧急扭头看了一眼林禄存,对方显然也记得这号人。
她装作失忆状,温声朝陈奶奶道:“陈奶奶,您先和家人说说话,我们去催催医生。”
陈奶奶笑着应下,虞安娜赶紧朝陈文炳一家人点头示意,拽着林禄存的胳膊就往外走。
“慌什么?”林禄存被虞安娜拉到病房外,好整以暇地调侃道。
“你不慌,你还能跟他们打招呼呢。”虞安娜没好气地嘟囔起来,“我们去护士站问有用吗?”
“问了才知道。”他正色道。
护士长替他们喊来了负责陈奶奶的医生,医生说,陈奶奶是持续低烧不退之后到医院就诊,在CT检查时发现了肺部有阴影,起初的判断是肺炎,给她安排了抗感染治疗,可是治疗没有效果,这才怀疑是肺癌,安排了二次检查。
只不过医生也不能盲目下定论,一切还得等检查结果出来。
“医生,普通的抗感染治疗是不是只针对细菌感染引起的肺炎?”虞安娜始终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想,“如果是别的东西,像是真菌感染引起的肺炎……用普通的抗感染治疗应该也是无效吧?”
“没错,所以我安排奶奶做了支气管镜肺泡灌洗液检测。”医生赞许道,“你也是学医的?”
虞安娜笑了笑:“不算,我以前在穗医念书,上过相关的课。”
医生点点头,转头就被另一个病人家属喊走了。
林禄存拖长语调:“可以啊小安娜——”
“请你别学陈奶奶说话,”虞安娜瞥了他一眼,“吓人。”
他又隐隐发出笑声,是狂笑前的那种,心虚的“哼哼”声,还装模作样地把头偏到一边。
虞安娜见林禄存又摆出这个死样子,非常担心自己即将在医院这个严肃的地方丢掉所有面子,然后和林禄存两人被医生和护士打包丢出住院区,一时恨铁不成钢,一时气急败坏,一时怒火中烧,一时不知所措,扬手就是一个巴掌,拍在他的上臂处。
“啪!”
如此响亮,如此短促,如此石破天惊,护士站几个值班护士一下子全往这边看过来,连路过的轮椅上的老头瞥见,都特地扭头朝他俩笑。
林禄存揉了揉自己的手臂,笑道:“是不是心里松快些了?”
虞安娜斜了他一眼:“再来一巴掌才知道。”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嗯。”她低下头,闷闷地应,“既然医生也有相似的猜测……普通感染引起的肺炎和肺癌还是很不一样的。”
林禄存捏捏她的一侧肩膀:“不会的。”
“吃点儿巧克力?”见她一直不再说话,林禄存往她面前递了一块巧克力。
“这不是我让你拿给阿姨的吗?”虞安娜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自己先拆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