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林禄存朝她颔首,笑着问,“怎么样,我绑得还可以吧?”
年轻老师慌乱地点点头。
“别紧张,”林禄存一派从容地给虞安娜戴好帽子,轻松道,“年轻人喝点儿咖啡提神,很正常。”
虞安娜非常能够理解年轻老师在上班时间取外卖被领导抓包的心虚,朝她投去一个宽慰的浅笑。
林禄存见年轻老师迟迟不敢动,便开口说:“快回去吧,他们该等急了。”
“好,好,谢谢林校。”年轻老师局促地笑了笑,快步走了。
虞安娜扭头看着林禄存:“为什么老师这么怕你?我上次看虞杰森也有点怕你。”
“是吗。”林禄存微不可察地用手指捻了捻她的发尾,心不在焉地回应道。
“下午出不出去吃饭?”他问。
她摇了摇头:“还得坐地铁去补课呢。”
“每天这么奔波,累不累啊?”林禄存问。
虞安娜想了想:“还行。”
“晚上太累的话打电话给我,我开车去接你。”林禄存抬手摸摸她的后脑勺。
“没事,我能行。”虞安娜趁机掰过他的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我得走了,这个时候店里挺忙的。”
“多喝点水,吃饭的时候什么都吃点儿,别饿着自己,实在撑不住就给我打电话……”林禄存啰啰嗦嗦地嘱咐道。
虞安娜安静地站在原地听完他的话,重重点头,朝他挥手道:“再见。”
他笑起来:“去吧小蜜蜂。”
转身以后,虞安娜的表情渐渐黯淡下来。
她不是没有空和林禄存一起吃晚饭。
只是今天日子特殊——今天是夏至,是林禄存的冥诞。若他尚在人世,今天以后便能成为113岁高龄的老寿星了。
若他尚在场,他会儿女绕膝,子孙满堂,挂了满墙的功勋章昭示他不凡的过往,他会得到无数中华儿女的道贺,甚至有媒体前来报导他的寿辰,他的事迹会口耳相传,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若他尚在场……
这是虞安娜单方面给林禄存过的第十一个冥寿。
她结束了当晚的作业辅导,转了一趟地铁,辗转四十分钟才回到家附近,进了小区楼下的蛋糕店,取走一个小四寸的水果蛋糕。
风尘仆仆地进了家门,第一件事仍旧是洗澡。
洗过澡,她换了一身得体的旗袍,在餐桌前落座,她的左手边是林禄存的笔记本,面前则是纤尘不染的信纸。
虞安娜俯下身,提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段话。
【林禄存:
见字如面。
我是23岁的虞安娜。祝你113岁生日快乐。这是我给你写的第十一封信。】
虞安娜给他写第一封信的时候,开头的称谓是“尊敬的林禄存先辈”,后来她删去了“先辈”二字,再后来,随着虞安娜对他的感情日久弥深,她悄悄地开始称呼他作“亲爱的林禄存”。
可是她在今年的春天又遇见了一个林禄存。
一个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的林禄存。
一个让她感到幸福的林禄存。
一个想让她好好活下去的林禄存。
很偶尔的时候,虞安娜会分不清她这两位朋友之间的不同。
1912年的林禄存,1992年的林禄存。
她很清楚,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大千世界中,名字相同的何止他们二人?他们俩的共同点,除了同样是中国人,拥有一模一样的姓名以外,怕是只有虞安娜了。
尽管只是这样,虞安娜还是胆怯了,退缩了,当她意识到现实生活中存在一个“林禄存”的时候,她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地把自己荒唐的情愫铺陈于纸上。
白纸黑字,铁板钉钉。经年的感情一旦被旁人发觉,那虞安娜将如何在她的朋友面前自处?
哪怕事到如今,没有人在意虞安娜的感情。
哪怕事到如今,没有人知道这个生于民国的林禄存的存在。
在第一次翻看完笔记本以后,虞安娜便开始无数次地在网络上,书籍文献里,抗战英烈的档案馆中,甚至是穗城当地的林氏家族的族谱上搜寻“林禄存”这三个字,可是光阴荏苒,除了笔记本里的痕迹,林禄存的身影竟是无迹可寻,无据可考,就连可供后人凭吊的地方也未曾听闻。
若不是虞安娜偶然发现这个破旧的笔记本,若不是卖废品的老张头把笔记本给了她,若不是她翻开了笔记本,那么林禄存就很有可能会被彻底地湮灭在历史的尘烟之下,他的一生风华,也就随着历史的黄沙滚滚而去,了无踪迹。
她放下笔,把四张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好,封入信封。
这是一生都无法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