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
安娜呢?
虞安娜去哪里了?
虞安娜在一阵强烈的反胃中惊醒,捂着嘴冲进洗手间。
——她一定要吐点什么东西出来,一定还有不好的东西藏在肚子里。
——也许她不小心吃掉了妈妈的眼睛。
现在是几点?
今天是几月几日?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吗?
虞安娜惊恐地干呕起来,恶心的感觉依旧强烈,却总也没有东西愿意从胃里出逃,她气得要命,伸出两只手指就往喉咙里扣。
使劲地扣,拼命地找,一寸一寸地压过软滑的舌根……
“呕——”
她吐出来一小口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液体。
她抬头看着镜子——找到安娜了。
安娜在镜子里面。
姥姥在镜子背面。
虞安娜眨眨眼,看见自己的睫毛被沾湿成一绺一绺的样子,睫毛上圆滚滚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
她看着自己发红的眼眶,笑了笑,也许她明天就能变成蜘蛛侠拯救世界了。
此时,阳台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妈妈的眼睛躲起来了。
姥姥死了。
安娜被困在镜子里面了。
日食彻底降临了。
虞安娜冲掉洗手池里的秽物,转身走到那张静静的躺椅前。
她躺进姥姥的怀里,疲惫地闭上眼睛。
希望明天就死了。
可是虞安娜死了,笔记本怎么办?
又要被当成垃圾卖掉吗?
还会有人像她一样,记得百年前,那人的一生风华吗?
-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一切太平。
普天同庆的周五到了。
清早,虞安娜在清理舌苔的时候不小心让牙刷压到了舌根,惊天动地地吐了半天空气才缓过劲儿来,胡乱地扎了个低马尾,到早餐店点了份斋肠,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换做是林禄存那个家伙,一口就吞下去了。
她仿佛看见林禄存坐在她对面,早早解决掉面前的食物,安静地笑着,等她磨磨唧唧地吃完。
虞安娜笑了笑。
虞杰森今天下午放学就会过来,她并不打算对他做任何的特别招待,盘算着去他校门口等他下课,两个人随意找个苍蝇馆子填饱肚子作数。
复习资料上的小黑字又自己回来了,以一种不那么令人头晕目眩的方式乖乖排着队。
为了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虞安娜吃完早餐以后到文具店买了几支荧光笔,重点用洞洞鞋的荧光黄划起来,次重点用小电驴的荧光粉,无关紧要的知识点就选择性地用林禄存衬衫上的浅蓝色勾几笔。
虞安娜看书的速度原本就不算很快,边看边划就要慢些,边看边划边读就慢到无与伦比了。
可她没别的法子,只有强烈的对比色才能够将不安生的小黑字钉在书页上,只有花花绿绿的颜色才能暂时盖住那双黑白分明的吊梢眼,只有这样,知识才能被抓进入她空空如也的脑袋。
虞安娜看了好几个小时的书,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得到了红色光芒的洗涤,这才施施然打开手机。
离开家以后,她就给老妈的微信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所以直到打开微信,她才看见老妈给她发来了信息。
转账?虞安娜一时不敢点开对话框——她不想听到一切有关妈妈的事情。
又学了一阵儿,她实在是压不住心中的好奇,心一横,眼一闭就点了进去。
妈妈:【虞杰森这周说要去你那儿,我给你转些钱,带他吃点好的。】
妈妈:【转账500元】
波澜不惊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连称呼都没有的、不知道发给谁的指令……
老妈果然还是老妈。
虞安娜收下钱,回复了一个黄色手指的OK——收了钱就不能去苍蝇小馆了啊。
“虞安娜。”下课铃打完没多久,一身球衣的虞杰森就找到了坐在校门口往外数的第二个石墩子上的虞安娜。
“你就不能叫一声姐吗,”虞安娜翻了个白眼,“去哪儿吃?”
“你什么时候能管艾米叫姐再来教训我。”虞杰森不甘示弱,“你最近那么穷……竹升面吧,我不挑。”
“妈妈为了你的生命给我转了五百。”虞安娜淡淡道。
虞杰森今天似乎很兴奋,话说起来没完没了:“那就茶餐厅吧,我带路。”
说完他在空中做了个三步上篮的假动作。
她心中一阵恶寒,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
“虞安娜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虞杰森跟上来,无袖球衣飞扬的弧度勾勒出一种精神小伙儿的失智感。
“以前怎么不见你这样?”虞安娜猛地停下脚步,眯起眼来,紧紧盯着他。
“怎么样?”虞杰森扬起下巴,“我在老妈面前演得比你好吧?”
我还真不是演的。她默默想。
这么想着,她的电话响起来——是最原始的手机自带的那种无聊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