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这也没什么,”他独自对着白墙说,“总会有贵人发现我的。”
论文原稿被烧毁,调查成果被剽窃,被迫肄业。
“这也没什么……”他攥紧了拳,对白墙说,“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
为了自己未竟的调查,下炼钢厂做工,整天泡在满天的粉尘里,先患了哮喘。钢厂灼烧他的肺,他却也需要钢厂来维持呼吸的基本生计。一边暗中走访,一边紧衣缩食攒钱买药。饿得受不住了就唱歌。正像他所想,“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还在写调查稿的他,被人群团团围住:
“有人举报说他不是人类,是个魔鬼。”
“把他扔进湖里,沉下去的是人类,浮起来的就是魔鬼。”
“敲掉他的牙,三天之内再长出来的是魔鬼。”
“直接打到显原形不就好了?”
他颤声说:“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来帮你们的,我是个记者,正在做调查——”
一脚踹过来,把话踹回进肚子里。他发出人的哀叫,挥踢来的拳脚却更猛,他流出人的红血,却只让那群人气焰更盛,“就快了!”他们坚称,“就快显原形了!”
刚抬头,就被一脚踹上了脑袋,撞到大石头上像鼓被敲破了似的咣一声响。他蜷躺在泥里,流了一地的血。模模糊糊的人影围着他,窃窃私语:
“哇——是尾巴!”“真的是魔鬼!”“让我也看看。”
一圈人扒拉着他,像扒拉一块砧板上的猪肉。摸上他的角,摸上他的蹄,把他翻过来冲天,摸他腹上腹下的毛。他会二十种语言,会写新闻稿,但当时,却只能仰仗尖牙和利爪。
一地瘫倒的伤者之间,黑山羊负血呆立。面对赶来的长着兽瞳的人,他乞求:
“可以别让我登报吗?”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叹道:
“要是你死在当初就好了。”
要是你小时候就死了就好了。
这样的话,他听过许多。甚至偶尔也对自己言说。
……不。
他才不会死。当时没死,以后更不会。
他的身体里流着的是撒旦的血,他比任何同族都要高贵。
他不需要父母或朋友,更视“恋人”如敌人,他有自己就够了,有学识,有利爪,偏要在这人肉堆就的社会里闯出一条血路来。
毕竟,他仅是活着,就是对所有人的一巴掌。
……
史迪坐在床边椅子里,洋洋得意地抬眼瞧着阿尔,只等他露出惊叹的表情。阿尔慢慢睁开了眼,坐起了身,无声地流下两行泪。史迪看得怔住,心想这该是感动,笑道:
“怎么样?我这奋斗史……”
阿尔眨了眨眼睛,涌出的泪落进他的领口,他抬袖使劲地来回蹭着眼,仍有泪滴落下浸透床单。“没关系的,格里耶先生,”阿尔的声音哭颤,“我也是肄业生……”
史迪惊得直接站了起来,伸手指着阿尔,慌声说:
“停——不许哭。你只要鼓掌就好了,懂吗?”
阿尔蜷靠上床头,抬臂遮上了自己的眼。史迪只听见他闷声说:
“我也是肄业,在校被针对,也曾进工坊做工,格里耶先生,我理解你……”
“闭嘴——没人需要你的理解,”史迪咬咬牙说,“你我不一样,懂吗?我是个克服万难最后成功的人,”他拍拍自己的胸脯说,“而你,”又一指阿尔,恨铁不成钢一般,“你的现状都是你咎由自取,就算有一万条路可选,你也只会选最钻牛角尖的那一条!”
阿尔听了这话却不气不急。他放下了胳膊,露出被泪渍红的眼,轻轻一笑说:
“是的,您说得对。”
史迪又说:“你又不是当事人,有什么资格替我说可怜?”声气却发着虚。
阿尔只是说:“您说得对。”
被阿尔那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史迪似被其扒光了衣服似的羞耻。他所精心构筑的一切,尊严,名利,在这道目光面前,都仿佛乞人的烂衣破碗,不值一文。
史迪说:“你……”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你……”伸手擦了擦自己发酸的眼睛,说:“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正在看着他。他低下头说:
“你自己冷静下吧。”
抓起皮包就转身离去,不见尾的背影落荒而逃。
史迪走得急而快,闷头闯上街,差点被疾驰而过的马车撞上。他急忙后撤几步靠上了墙,就顺着墙让身子滑下,一下子坐进尘土里。大衣金贵,却只是一个昂贵的套子,套着廉价的他。
街头人人纷嚷流向四方,而他像一块被人吐在路边的口香糖黏在地上,举目空望,不知所措。恍惚间,他对史迪·格里耶感到陌生。
原来史迪·格里耶是个可怜的人吗?
原来史迪·格里耶其实不幸福吗?
一个乞丐,衣衫褴褛,走到呆坐墙边的史迪面前,冲着他扬了扬手里的碗。史迪赶忙把手伸进大衣兜,摸上个东西就递了出来。乞丐捏着递来的那一张纸,写着今日行程,第一栏是“为特纳做仪式”的纸,嗤声道:
“这玩意有什么用?”
史迪忙道:“我也有钱——”却见那张纸被乞丐随手扔了,被风推着在地上滚出很远,而后飘起,升空,翻飞至不见。
就像他那无人在意的生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