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珩出走半年再次回到郡城,自是不仅仅回城与家人吃个团圆饭给列祖列宗上柱香那么简单。
一别半年,总要看看城中角力到了何种程度。
京中,那位身子越发的不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苏九寒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手札,封面用上好的玄色绸布包裹,边角绣着精致的云纹。
她轻轻翻开,字迹狷狂不羁,却又将各府错综复杂的关系、话事人和潜在利益交际都剖析得淋漓尽致。
拿了手札后,苏九寒就安静下来,借着窗外的晨光,她将手札中的碎片化的内容快速过了一遍,然后连接成线,大概整理出了城中局势。
马车缓缓驶入郡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一片繁华景象,和治下县城的萧条形成鲜明的对比。苏九寒的注意力丝毫不为外物所影响,依旧沉浸在那本手札中。而庄珩,则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心中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棋该如何走。
在快到庄家府邸时,苏就寒终于将手中手札看完。
庄珩见她将手札放下,闭目沉思,就知她心中已经有数,便开口问道,“可看出什么?”
“我知道大人您为何要去泗云县另起炉灶了。”
庄珩没想到她的回答竟是这个,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之色,饶有兴致地开口:“哦?说来听听。”
苏九寒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这郡城看似繁华,可各府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利益纠葛盘根错节,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大人您若想在这里施展拳脚,必然会受到诸多掣肘。而泗云县虽不如郡城繁华,却是一块未被过多开发的净土,在那里另起炉灶,便少了许多束缚。“
“郡城之中庄家执政,魏家掌军,洛川得民心,此乃郡城之中话语权集中之地,同时这三家之下又有无数拥趸,这些拥趸择良木而栖,却又不够坚定,就如那墙头草,春风吹往哪边他们就偏向哪边。如此局势,看似三足鼎立,实则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波,成为各方势力争夺或打压的对象。”
“想要打破郡城之中僵硬的平衡,还差一个契机。”
“九寒以为这个契机是何?在哪?”
苏九寒思索一番道,“或许是京中那位不在,从上至下引发的大规模权利斗争,又或许是如泗云县哪样,发生一场大规模的冲突,再或者是出现一个能左右各方利益的关键人物,任何有能力搅乱棋局的,都有可能成为打破这僵硬局势的契机。”
庄珩执壶给苏九寒倒了一杯馥郁的茶,茶香袅袅升起,在马车内氤氲开来,“九寒见解独到,不过若是京中失序,郡城必会陷入混乱,冲突之下百姓流离失所,代价太过惨重,至于打破僵局的关键人物,可遇不可求,郡城各势僵持数十年,非一朝能解。”
这也是他向外寻求生机的部分原因。
但远走郡城,另炉灶最核心的原因是。
权利失衡。
此中深意,非小小手札所能尽述,唯有浸润其中,方能体悟。
庄氏三代掌权人,他的父亲,庄家现任家主庄彦送上无数财物和忠诚,将厚望觊觎在京中哪位王爷之上,他的祖父,庄家老家主,守旧固化,只想守着已有的家资安详晚年。
将希望付诸于他人之上,是最愚蠢的事,年轻的少主另有想法。
庄家祖孙三代,各执所见,各自夺权,争斗必不可少。
祖父和父亲手中紧握权利,无形的壁垒将他隔绝在核心资源和权柄之外,纵他有滔天野望,也无法在父辈编织的权利网中发芽,只有跳出没有父辈权利笼罩的圈子,原理复杂的家族内部争斗,方能寻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