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易的箭弩自然是可以做的,但是想要她的同款却是难。
她手中的箭弩机匣和箭头为精铁制成,箭弦更是用的是花大价钱寻来的生牛皮。
铁器官府把控严格,但机匣及各元件用料不多,只要肯花钱,买的量小,总能在打铁的铁匠哪里搞到,但牛皮却难寻,朝廷禁止杀牛,便是有老牛病牛也得上报官府,由官府派人将牛收至衙门统一宰杀,这也就意味着,牛的零部件根本没有流落在外的可能。
且病牛老牛几年难遇。
想要牛皮,不仅得有银子,还得有关系。
制作这把箭弩不仅花掉了她所有的积蓄,甚至连苏黄杨从小攒到大的零花都全被投了进去。
这世道越发乱了。
自北而来的流民不仅屡屡侵犯周边村子,便是连县城也隐有被其围困之势。
泗云县只是一县之地,县中兵卫不过百数,城门口的流民却有上千,为安全故,截止今日,泗云县城门已关闭足足八日之久,不进不出,便是治下的村子饱受流民侵扰也无官可告。
再一个,官字两张口,碧水村村民虽不识泗云县县令其人,却从名目日渐繁杂无理的税目中可以窥见,这是一位恨不能对治下敲骨吸髓的贪婪硕鼠,手无寸金的村民们便是去了衙署,怕也难敲开县衙大门。
为自保,私下制箭弩,村民们理直气壮。
只是却也要小心,不能叫官府的人知道,否则容易引祸上身。
主导这件事的人是村长苏牧,他亲自到了苏家。
苏家的院子是进村第一户,过了石桥再行百步就能看见这间黄泥筑就的房子。
坐北朝南的正房有三间,东西各有四间厢房,院坝很大,靠大门处搭了鸡窝和鸭窝,现下鸡鸭都已出门觅食,窝中只余几片被踩进禽类粪便的羽毛。
“老三,你来了。”苏家大家长苏昆山热情的将人迎进院,又招呼人尝尝昨日孙子孙女们刚采的莲蓬。
苏牧在家中兄弟姐妹中行三,村中比他年长的人都叫他老三。
他掰开一个莲蓬,边扒开莲子绿皮边问,“坤山叔,从何处采的莲子?自那群流民难下,不管大的小的有主的没主的,河湖中的莲蓬莲藕能挖的早被他们挖尽,就连那荷花荷叶都被毁得不成样子,往年寻常的莲蓬,今年却是难见。”
“我家几个小子在碗山后头那片小湖采的,大概位置隐蔽,还没流民找过去。”
说到这,苏坤山心中也尽是郁气,碧水村地处荆楚之地,河多湖也多,此处的人爱吃藕爱赏荷,故县中多处河湖中都种了藕,冬吃藕夏赏花,这是独属于泗云县人的雅兴。
这些荷花有些是百姓自家栽种的有主之物,有些是无主之物,但无论如何,泗水县的人采莲蓬从不伤害荷花植株,哪知那群强盗一来,踩泥催花,丝毫不知珍惜。
导致今年泗云县人想尝一口这夏日鲜嫩都难如登天。
“这群丧天良的强盗!”
苏昆山咒骂。
苏牧便道,“他们人多势众,又不能进县城,想活命就只能四处抢。今日虽然将他们打退,但等外头能吃的吃尽能抢的抢尽,迟早会卷土重来。”
“人少村里还能勉强对付,但若来的流民多,怕是也难守住。”
苏牧乘势提出自己的来意,“碧水村需要能击退流民,和让他们忌惮再不敢来犯的武器”
“今日小九寒所使的箭弩就正适合大家所用,若她能帮乡亲们制武器度过难关,乡亲们会感激不尽的。”
听了这话苏坤山沉默不语,半响方抬头,神情晦暗藏有怒意,
“私藏弩一张,徒刑两年半;私藏弩三张或甲胄一副,流放两千里;私藏弩五张或甲胄三副,绞刑。”
“私铸弩一张,徒刑五年,私铸弩五张,凌迟。”
“你身为碧水村村长,想必比我更熟悉景朝律法,如今朝廷还在,律法还在,碧水村二百多号人,一人持一张弩,你是想治全村为死地么?是想我的孙女背上私铸武器之名被凌迟至死么?”
苏牧正了神色,一双被褶皱包围已经不甚明亮的眼是令人心惊的义无反顾和决绝。
“朝廷不顶事,村外流民山匪遍布,北方举杆起义的多如牛毛,这世道有大乱之势!若不如此,你告诉我,做为碧水村村长,苏家族长,我该如何庇护村人?如何保下苏家两百多号人?”
“再继续当朝廷圈养在地里温顺的羊,只会步蓝湖村的后尘!”
蓝湖村是一个离碧水村有些距离的小村子,月前被山匪屠了村,全村一百多人没一人活下来,进村的路都被血染透了。
苏坤山无力的倚在黄泥墙上,声音低哑,“就算是这般,私自铸武这般重罪也不该压在一个十五岁小儿身上。”
“我家老四就只有这么两个孩子。”
苏牧这个年纪,最是理解苏坤山护子心且,且九寒是他从小看着长大,但凡还有一丝活路,他也不愿让她冒险,但为碧水村为了整个苏氏家族这恶人他不做也得做。
他保证,“我苏牧以苏氏族长的身份像昆山叔你立誓,除了族人,再不会有人知这箭弩出自苏九寒之手,但有违者,除族拔舌!”
苏昆山沉默,身影佝偻下来,半晌方妥协道,“总得问问九寒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