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竹清眼神温柔望着她,“你就是明光吧?我听我家小子常常提起过你,鸢娘子也说起过你。”
此时一直不路面的鸢娘子出现在他们身后,她神色哀哀试探性问道:“大娘子,真不能跟钱女郎走吗,她很有本事的,加上小郎君一定能把此事揭过去。”
谢竹清摇摇头:“这一路上劫囚的人很多,不是没人成功而是我们下定决心不走了,要说心里恨吗恨的,怨吗也是怨的,但我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可惜为将者,不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要死在阴谋算计里。”
徐尽山打趣笑道:“往好处想,咱们也是为江山社稷。”
钱明光蓦地眼眶红了,声音哽咽:“真不能回头了吗?”
徐尽山收敛起笑意,言语严肃起来:“不能回头了,孩子,往后徐照行那小子只怕有好长一条苦路要走,能熬或者不能熬,全看他自己了,我们二人不死,徐照行将会一辈子困在长安城里,世间那么大,他该出去走走转转,我们为人父母却没尽到父母的责任,让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所以也该做点什么。”
谢竹清眼眶含泪:“如今朝堂鸢娘子同我们讲明白了,我家小子深受瑞安王器重,如今瑞安王成了太子,将来就是储君,他前途大好,帝王权衡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今日走了,成为通缉犯四处躲藏,让徐照行跟着我们白受蹉跎。”
钱明光握住谢竹清的手:“徐照行他不介意的,他不会在意的,他只想跟你们在一起,虽然他不说,可我能感受到,每次我在爹娘面前,藏在我身后渴望的目光,所以伯父伯母,你们跟我走吧,就像你们说的,身为将军本该死在沙场马革裹尸,而不是死在猜忌和帝王制衡里,哪怕辞官或是从小卒做起,做个普通人,可以跟着我经商,也照样衣食无忧。”
一只手拭去钱明光脸上的眼泪,手常年握刀枪长剑,手掌粗糙,老茧横生,骨节宽大,手的主人还笑着:“我们一日不死,猜忌永远都在,失去了身份的百姓,在无边无际的猜忌里,岂能苟活?如今江山已定,圣上无德,可太子不是,很可惜我们做不了乱臣贼子,自定江山,明光很抱歉要辜负你这番心意了,我家小子不成器,他身边只有你了。”
谢竹清眼泪滚滚而下:“我还没有好好抱过我的孩子,没看着他长大,没教他读书识字没带他驰骋沙场,世间那么大,我从没带他去见过,如今再见阴阳两隔!”
树梢沙沙,十月的天,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到了晚上大雨唰唰落下。
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烛光暖橘。
钱明光自从早上出城回来后上不吃不喝一整天,中午请了个熟知祈唐律法的先生在家中坐了一下午,问的问题包括不限于——
‘杀了金吾卫全家受牵连吗?’
‘杀了圣上身边的内侍总管罪责几何?’
‘劫囚带着全家人逃跑日子会怎样?’
‘找死囚代替发现了罪责多少?’
‘劫囚后会牵连全家吗?全家不知情的情况下。’
‘有什么办法能减轻罪责?’
等等诸如此类。
先生临走前微笑劝道:“女郎为了家人考虑,还请不要冲动。”
沈忘冬和楼玉枝站在韶院门口互相对视,最后楼玉枝瞪了眼不敢说话的楼三,由楼三走进去开口:“哎呀好蓁蓁,这是怎么了?看我给你从风花客带的新吃食,很香的!你一定喜欢,甜甜的一点也不腻人,吃了心情美美的!”
楼玉枝急死了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蓁蓁发生什么事,你别憋在心里。”
钱明光在抱厦里翻了个身:“想谋朝篡位……”
她坐起来看着家人,“我要是劫了两个死囚,然后咱们一家外出避难,经营积蓄,最后等富可敌国的时候招兵买马,自己当皇帝是不是可以赦免这个罪责?”
说完又躺回去,双手交叠在腹上,长长叹了口气:“想想也不现实。”
剩下一院子的人满脸惊骇。
熬到晚上,南州又下起雨,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砖瓦上。
晚上就算睡着梦里并不安稳,半夜好几次坐起来问守夜的祝余什么时辰了。
后半夜换了陈阿婆守夜,依旧如此。
直到天蒙蒙亮,钱明光才浅浅睡去。
不过睡了不到一炷香又醒了,睁眼便听到外头熙熙攘攘的搬行李装进马车。
楼玉枝端着刚熬好的汤进来:“听祝余说你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几乎一天两夜没合眼了,这怎么行,今天要上长安,路上可有你受罪的,把鸡汤喝了,等你在长安那边稳定下来,我和你爹就来找你。”
钱明光梳洗完毕,坐在桌前,谁知徐照行从外头箭步飞跃进来:“蓁蓁!”
他手里提着刚从尤记买来的早食物,看到她面前放着吃的,挠了挠头,“我以为起够早了,没想到还是没赶上。”
钱明光把他叫回来坐下:“一起吃吧。”
楼玉枝忙说厨房还有她去盛,徐照行喊住她:“哪能劳烦伯母你,我自己去!”
徐照行离开后,钱明光盯着他的背影在发呆,楼玉枝看出不对劲:“昨天早上的事跟他有关对不对?”
钱明光点点头:“今天他们就要入城了,怕一时半会儿上不了长安。”
趁徐照行人不在,她喊来陈阿婆吩咐,“阿婆,让外头的人暂时留点我的物件在家里,让娘他们先走,我得晚几天去长安。”
人回来得也快,鸡汤香醇,徐照行浑然不知一顿牛饮。
吃饱后他站起身满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痛快!吃饱上路,啥也不愁,我去看看叶侯那边需不需要做什么。”
“徐照行。”钱明光叫他,“能不去吗,今天就待在钱家,什么也别管,等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再离开。”
徐照行哈哈笑起来:“你今天怎么了?”
钱明光话到嘴边又生生噎住,几次想把他爹娘的事说出来,但临行前谢竹清再三叮嘱不能让他知道,万一知道了按他的性子会闹出乱子。
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爹娘的事,唯独他像个被瞒在鼓里的小孩,让他什么都不知道等待命运送来的沉重一击。
是不是太过残忍?
见她不说话,徐照行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我不问了,瞧你纠结的眉毛都拧成麻花了,我先走啦,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也没事。”
徐照行走了。
钱明光想伸手拉他,但没抓住。
膝盖撞在桌角,疼得她倒吸口凉气。
临近中午,入城的队伍还是来了。
薛定早上就等在城门口,说要看到押送进城的队伍就回来禀告。
原本换装成商队的队伍,在南州城门前,褪去伪装,换上他们原本的服饰。
一百人押送的队伍侍卫身穿铠甲,腰间佩剑头顶官帽,人人神色肃穆,骑马走在前头的内侍手持拂尘,刚到城门便取出圣旨,让守城开门迎接。
只不过囚车被用黑布蒙了起来。
车队停在城门口,要求见南州目前的话事人。
谢寻和叶建元走出来,江内侍随他们客气几番,便开门见山:“叶侯好久不见,圣上圣旨,要在南州斩首两名犯人,需借贵宝地刑场一用。”
叶建元道:“公公不妨先把犯人送到牢中看押起来?择日再斩,公公趁这段时间去四周逛逛,南州可是个好地方。”
江内侍推辞:“叶侯说笑了,圣上有令耽误不得,一到南州便行刑,我还急着回去复命,叶侯也是今日回长安?岂不巧了,我们还能赶趟一起回去。”
他弯了弯眼睛,“烦请叶侯带路。”
囚车停在刑场边缘,罩在上面的黑布揭开,露出关押在里面的人,忽然来的强光,让二人眯了眯眼睛。
谢寻僵在原地。
……
是……
是他的爹娘!
谢寻刚想上前,手却被人拽住了。
回头发现是钱明光:“谢司主不去商行司看着,在这里干什么?”
此时百姓也纷纷围拢而来。
叶建元脸色阴沉,江内侍并未坐上执行官的位置,他一甩拂尘,打开圣旨尖着嗓子宣读圣旨。
“国惩不忠之臣,刑罚悖逆之人,镇北将军徐尽山,武昭将军谢竹清杀外敌,平骚乱取军功,居上将,朕推心置腹,委以牙璋,授予斧钺,盼其竭诚尽节,以卫社稷,岂怎恃宠而骄,凶蛮跋横,心生异图,外执边患,聊以谋私,自升名号,持权以乱朝纲,蔑视朝廷,欺君罔上,天地不容,明正典型肃清纲纪,夺其身在官爵,斩于都市,其所属将士家眷,非其党羽者,该不株连,各安职守,以正朝威。”
江内侍说完合上圣旨,看向站在旁边的叶建元:“劳烦通传徐家徐照行,圣上宽宏,念徐郎君在长安长大,故不牵连在内,请郎君过来辨人吧。”
谢寻极力挣扎想要上前,奈何钱明光死死攥着他的手,不放他前行。
“钱大女郎这是什么意思?”
钱明光回答:“谢司主是什么意思,人家请的是徐照行,跟谢司主无关,谢司主还是早些回商行司,别忘了你今日要随叶侯押解私盐要犯回长安,不一会儿便要启程,谢司主继续逗留在此是为何意?”
“我当然是要上去,关你何事?”
钱明光忽地反手一巴掌打在谢寻的脸上,“你是谢寻,不是徐照行,别忘了你的身份,你若上去,想过后果吗?”
谢寻红了眼眶,头歪朝一边,他用舌头从里面顶了顶挨打的地方,随后摆正脑袋,他的眸子暗了下来,随后毫不在意的冷笑出声,带着些讽刺和桀骜,满是自嘲:“我是商行司谢寻,你呢,站在这里用什么身份拦我?钱大女郎,谢寻跟你的关系并没有到这个地步,所以你是钱明光还是楼家楼金银?”
谢寻趁她愣神的时候抽出手,他微微合起掌心,想要留住那抹极快消散的余温,但余温走得很快,唯有风从缝隙中丝丝穿过,手合拢,那抹风也就断了。
“那你呢,要以什么身份上去?商行司司主谢寻,还是徐家徐照行?”钱明光抬眸看他,神色凄凄,“你若上去了,也是欺君。”
谢寻回望着她:“那岂不正好。”
钱明光眼泪忽掉下来,谢寻伸手拭去她脸上的眼泪,“你好端端哭什么?”
钱明光伸手握住还放在自己脸上的手,蹭了蹭:“徐照行,你能不能不要去?”
徐照行回头穿过人群落在跪在刑场上的二人,他眼泪也跟着落下来,声音颤抖:“爹娘出现在这里,我瞬间想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笑着,“若世间真有两个我,一个化作谢寻,一个成徐照行,他们都是爹娘的孩子,一个陪着爹娘,一个永远跟你在一起,再也不离开,可世上只有一个我,唯独我。”
“可是徐照行……若你死了,人间与黄泉,地上地下,天上人间,我该如何寻你?如何去找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徐照行……”
徐照行眉眼温柔藏有万般不舍,看着他此生最心爱的女郎在他面前哭泣,不断哀求他留下,他抽回手看向池在:“我身份暴露就是欺君,若问起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我是谢寻,切莫连累了你。”
交代完哈他抽回手转身大步朝刑场上走去。
他高呼:“徐家,徐照行,前来辨人!”
人群听到呼声自动让出一条道,看着身穿官服的商行司司主从后方走来,每走一步他又喊一声:“徐家,徐照行前来辨人!”
而他每走一步,便一点点揭下脸上覆着的面具,最后扬了罩在脸上多年的假面,露出他原本的真面目,徐照行在人前站定,跟江内侍对视。
“徐家徐照行前来辨人!”
江内侍反应过来,神情愠怒:“大胆徐照行,你竟敢罔顾皇命,假扮身份欺君罔上!理应斩首!”
叶建元提醒:“公公欺君的事暂时不提,这是在南州发生的,作何处置该送去长安交由圣上裁决。”
江内侍深吸一口气,压制着怒火:“既然来了,徐郎君就请开始吧。”
徐照行站在谢竹清和徐尽山跟前,他声音朗朗,掷地有声:“徐尽山,今四十有五,驻守玉门关三十年,原为镇北大将军为承镇北爵,二品武将,其父徐世来为镇国大将军封镇国公,一品武将,右眼有道伤疤,是为祈唐七十三年,为救被困城外百姓,与敌人交战,浴血厮杀,后负伤险些失明。”
江内侍示意徐尽山身边站着的金吾卫:“验。”
金吾卫捏住徐尽山的脸,扭向左边:“无误。”
徐照行看向谢竹清:“谢竹清,长安谢家人,今四十有二,驻守玉门关三十年,从小饱读诗书,心怀天下,武艺高强,随丈夫徐尽山去往玉门关,行军打仗,从小卒做起,后屡获奇功,为祈唐第一女武将,封武昭大将军,官升二品允佩剑上朝,一品诰命封号木兰夫人,祈唐七十三年冬,敌军来犯,为不暴露军队行踪,出奇制胜,后背扎进铁钩,煎熬半个时辰不出声,鲜血染红地上白雪,又被雪覆盖再次染红,半个时辰后等来敌军将领,一招制敌。”
江内侍道:“验。”
场上的男子个个转身回避。
徐照行也闭眼转身。
嬷嬷褪去谢竹清的外衣,宫女拿外衫罩在她身前,露出后背狰狞的疤痕,嬷嬷道:“无误。”
徐照行没再转回去,而是看着头顶昭昭烈日,眼泪滚滚。
“祈唐七十三年冬,敌人大雪来犯,大军围困彭山坳,苦等朝廷援军,右边胸口中箭险些丧命。”
“验。”
金吾卫解开徐尽山的衣服:“无误。”
“祈唐七十四年夏,庆王不信女子为将,中敌方圈套,谢竹清为保庆王回城,手臂中箭负伤,那次战役,全身手脚上下共负刀伤七处,箭伤四处。”
“验。”
“无误!”
“祈唐七十五年春徐尽山……”
“验。”
“无误。”
“祈唐七十五年下冬谢竹清……”
“验。”
“无误!”
验到最后徐照行看向江内侍:“确认无误,是为徐尽山和谢竹清二人。”
徐照行踉跄几步,几乎跌坐在地上,然而他又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们都是乱臣贼子,欺君罔上拥兵自重勾结外敌之人!恳请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啊!”
他悲恸万分,呕出一口血,跪在地上朝长安的方向叩拜,字字泣血:“圣上,徐家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江内侍抱着拂尘,双手插进袖子里:“确认无误,行刑。”
徐照行来不及回头,温热的鲜血飞溅到他脸上。
世间忽然没了声音,耳中嗡鸣绵长,久久不绝,他双眸呆滞,眼前景物天旋地转。
好痛……
好痛。
呼吸不过来了。
滚落的头颅咚咚几声。
徐照行长哀一声:“爹!娘!”
江内侍微微抬起眼帘,“徐照行欺君罔上,假冒身份,立刻收押送回长安。”
钱明光几乎是这时候冲上刑场跪坐在徐照行身边,将快昏死过去的徐照行搂进怀里:“谁都不许碰他!”
她拍了拍徐照行的脸,“你别睡过去,睡过去就很难醒过来了,徐照行。”
而后几名黑衣蒙面的杀手手持刀剑护在钱明光周围。
江内侍神色一僵:“大胆!哪里来的乡野村妇,竟敢妨碍捉拿朝廷要犯!你们是要造反吗?”
钱明光眼神犀利:“何来朝廷要犯?抓捕文书在哪里,海捕令在哪里?”
“他欺君犯上,便是死罪!”
“何来欺君?”钱明光问,“他的母亲姓谢,年幼时乳名为寻,敢问,何来欺君?”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时,忽有浑身染血身穿铠甲的小卒快马冲进来。
他后背中箭,几乎是跌落下马:“侯爷!山匪集结,已在城外汇聚!似要攻打南州城门!”
叶建元反应迅速,他让金吾卫把江内侍带下去休息,不给他接下来开口的机会,江内侍走后,叶建元对钱明光道:“这里交给你了。”
说完他便着手安排疏散城中百姓。
山匪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集结?
钱明光让人帮徐尽山夫妇收敛尸骨,背起徐照行朝家里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