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韶院兵荒马乱。
长顺盯了好长一会儿,确认钱明光并非做戏,才回去跟钱同至禀告。
陈阿婆从窗户缝隙看到蜷缩在树底下的徐照行,于心不忍,回头看向钱明光,“女郎,我看徐郎君状态有些不对,要告诉他吗?”
钱明光睁眼盯着头顶的纱帐许久,坐在床边,“阿婆,让他进来吧,跟他说我没事了。”
徐照行在推开门的一瞬间,跌跌撞撞奔至跪在她床榻前,将头抵在钱明光的膝盖上,身体颤抖不止,声泪涕下。
直到有双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情绪才安稳下来。
幞头也不知何时没了,挽起来的发散开,成单独的马尾立于头顶,毛茸茸的,浑身也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泪眼婆娑,像只落魄的小狗。
“我没事,今晚说起来也有骗你的成分,我二叔派长顺跟着我,为了打消他的怀疑,我不得不临时做戏,没事先跟你说明白,对不起,徐照行。”
“为什么?”
钱明光一怔,以为他问的是自己装病一事,刚想解释,徐照行却问了别的问题,“为什么你不怪我,不怨我,也不恨我,这十年你当真一日没怪过我,怨过我,恨过我吗?”
他声音嘶哑,压抑在心头许久的问题终于不在维持于表面的和睦下,在今晚想到当初失去钱明光的第一天开始,彻底崩盘。
“如果十年前腊月十五,我不跟你赌气,我没故意晚来一刻钟,你就不会在海匪攻城之时失踪,那是南州城这么乱,我不敢想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那时候你才八岁,到处都是山匪和登陆的海匪,日日城外横尸遍野,我把南州城所有尸体全翻了一遍,都没找到你,我怕你死了,后来又在山崖地下找到钱家的马车,山崖下都是野兽毒虫,有不少骸骨,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所有人都跟我说你死了,我不信的,这些年我从不信,我日日都在找你明光,明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死去的心在得知钱明光归家只是又重新活了过来,他在回南州的路上,夜以继日,换了好几匹马,高兴地恨不得立马到南州跟她相认。
在庆王的马车上,他看到那名女子,虽然带着幕离,只是一个背影,从未见过正面,但他的心跳已控制不住的躁动起来。
“你怨过你的爹娘,恨过钱家,厌恶着养女,你就从没想过怨我,恨我吗,若那日我跟从前一样……”
说到此处,徐照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依旧跪在自己跟前,高傲意气风发的少年此时像她身边做错事的奴仆,诉说着多年来的悔恨。
没恨过旁人,从始至终都只恨自己。
从某种意义上,他们或许都是一类偏执的人,这是在她的这份怨恨的偏执中,徐照行所占的分量,不足为重,在重逢见到的第一面起,就已经不在了。
“怨过,没恨过,我恨的是钱家藏在后面不敢见天日的小人,那是你也才八岁,早来晚到又有何区别,幼时我因贪玩常常迟到,再说那次也是我让你生气在先,你心里跟我有气,也是我约的你出城踏雪采梅花,跟你并无关系,谁能料到那日海匪联合周边山匪攻城,我等的人在那日除了你,还有我去而未归的娘亲。”
钱明光像安抚小孩一样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脊,“徐照行,我答应从楼家回来,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真相,但钱家是个旋涡,我置身于旋涡中心,我不得不主动露出脆弱的一方,让他们放松警惕,但我的身体并无大碍,请你相信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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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韶院的主子今天又吐血的事又乱了起来,吵闹声已经传到了景福堂这边。
江婆子端着老夫人的洗脚水出来,确认四下无人,才倒了洗脚水,合上自己的屋门熄灯睡觉去。
老妇人半梦半醒之间,被窗户的卡扣声吵醒,睁眼瞧见有人就着夜色坐在了凳子上。
看清来人后,她急忙披衣服下床,“你怎么来了?”
来人道:“起初说她在查当年旧事我并不信,可今日她竟然去了永安巷,我担心瞒不下去,东窗事发,会招来祸患。”
老夫人听得心惊,“你想怎么办,这事当年本就干的不地道,我现在也是骑虎难下,真是造孽,谁能想到她销声匿迹十年,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突然又被沈忘冬撞见,关键带回家,谁都不阻止,个个大方得很。”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似乎是轮到今夜值守的张婆子来了。
来人顾不得多说,越窗而逃,老夫人赶紧躺下装睡。
张婆子举着烛火推门瞧了里头并无异常,合上门后去了旁边的耳房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