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疤事件的平息,大部分底层人员在看到切实的出路后,开始转向配合,至少是观望。吴瑞明趁热打铁,引入了专业的财务审计团队和酒店管理顾问,赌场的运作开始显现出一丝迥异于过去的、略显生硬却秩序井然的气象。
然而,刮骨疗毒,触及的不仅是肌肉,更是依附于骨骼之上的神经与既得利益集团。旧势力的反击,并未因黑疤的妥协而终止,反而变得更加阴险和致命。
这日,吴瑞明接到一份请柬,是原颂巴麾下一位颇有实力的旧部,名叫巴育发出的,邀请他赴宴,美其名曰“化解误会,共商未来”。
阿杰得知后,立刻提醒:“瑞明,巴育这人笑里藏刀,这怕是场鸿门宴,最好不要去。”
吴瑞明看着请柬,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杰哥,我知道危险。但如果我不去,他们会认为我怕了,改革的气势就会受挫。有些局面,必须亲自去打破。”
他坚持孤身赴宴,只暗中做了周密的安排。
宴会设在瑞莱一家颇为隐秘的私人会所。巴育果然热情异常,满口恭维之词,酒过三巡,他拍了拍手,一名容貌妩媚、身段婀娜的越南女子阿琳便端着酒杯,袅袅娜娜地坐到吴瑞明身边,身体若有若无地贴近,声音甜腻:“吴总,年少有为,我敬您一杯。”
吴瑞明没有碰杯,甚至没有看那女子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巴育脸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包厢里的靡靡之音冻结:
“巴育先生,你的弟弟乃鹏,上个月在清迈用假护照开户,存入的那笔三百万泰铢,安全吗?”
巴育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瞳孔急剧收缩。
吴瑞明不等他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的语调说道:“你安排在赌场财务部那个叫素察的眼线,过去三个月,一共挪用了大概五百四十万泰铢的流水,账做得不错,可惜细节经不起推敲。”
他每说一句,巴育的脸色就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身边的保镖似乎察觉到不对,手悄悄摸向腰间。
吴瑞明这才缓缓将目光转向那名保镖,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你,叫猜坤是吧?你在曼谷通缉令上的照片,可比现在瘦一些。躲了这么多年,不容易。”
那名保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腰间弹开,脸上血色尽失,惊骇地看着吴瑞明,仿佛在看一个能洞悉一切秘密的魔鬼。
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风情万种的阿琳,此刻也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吴瑞明好整以暇地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巴育先生,”他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巴育,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喝酒,也不是来跟你讨论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直刺巴育心底:“我是来告诉你,颂巴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沈先生的规矩。你的那点家底,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你手下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来历……我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巴育的心上:
“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打架,是最后的手段,是当你还有资格做我对手的时候。但现在,我掌握着你和你所有手下的生死。我动动手指,给你的不是刀枪,而是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弟弟在清迈银铛入狱,让素察把吞下去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让猜坤立刻被引渡回曼谷受审。”
他环视一圈那些之前还凶神恶煞,此刻却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的保镖,最后目光回到巴育身上:
“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跟我讲条件吗?你还有资格,对我设‘局’吗?”
巴育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之前的倨傲和算计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原以为吴瑞明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书生,却没想到,对方人虽孤身前来,却带着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信息巨网,将他和他的一切都牢牢罩在其中。
他颤抖着拿起酒杯,想喝一口掩饰恐惧,却发现手抖得根本无法端稳。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殷红的酒液如同鲜血般泼洒开来,染红了昂贵的桌布。
这个失控的声响,成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再试图维持任何体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宽大的座椅里,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吴……吴总……我……我服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双手无力地摊在桌上,像一个缴械的俘虏。
“求您……高抬贵手。从今往后,我巴育……唯您马首是瞻。沈先生的规矩,我一定遵守……绝无二话!”
他身后的那些保镖,也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吴瑞明对视,之前的凶悍气焰彻底被一种更深的、源于未知的恐惧所取代。
吴瑞明静静地看着彻底崩溃的巴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胜利的得意,也无鄙夷的神色。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明天,带着你手下所有负责放贷的人,到赌场办公室,学习新的规章。过去的账,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按新规矩慢慢平。”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
“机会只有一次。沈先生不喜欢重复,我,也不喜欢。”
说完,他推开门,从容离去。门外巴育的其他手下面面相觑,无人敢拦。
包厢内,只剩下瘫在椅子里、失魂落魄的巴育和一群斗志全无的保镖。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未曾动一刀一枪,便在绝对的“信息权”和“心理威慑”面前,土崩瓦解。
当吴瑞明乘坐的车子驶离别墅时,阿杰安排接应的人马才在不远处现身,确保了绝对的安全。
“鸿门宴”事件,让吴瑞明这块璞玉,绽放出了夺目的光华。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班隆。吴瑞明单刀赴会,仅凭言语便令巴育这等人物彻底臣服,无人再敢小觑这位“书生总管”。自此,赌场的改革进入了快车道,阻力大减。
夜深人静时,吴瑞明常常独自留在装修一新、充满现代气息的赌场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班隆依旧蒙昧的夜色,而窗内,灯火通明,象征着秩序与规则。
他会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南星意早期去橡胶园考察时,他远远拍下的一张侧影。照片上的她,站在一片嫩绿的橡胶苗前,微微俯身,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仿佛在凝视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镜片后的目光,不再仅仅是欣赏,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
“夫人,您知道吗?”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曾经我觉得您天真,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注定会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撞得头破血流。我甚至……暗自等待着您梦想破灭、向现实低头的那一天。”
“但看着您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看着橡胶园被毁您痛不欲生,却仍不肯放弃……看着您哪怕自己身处险境,也想为几个不相干的赌客寻一条生路……我忽然明白了。”
“您所坚持的,不是天真,是勇气。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是这片土地最缺乏,也最需要的东西。”
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模糊却坚定的身影,眼神变得无比柔和与坚定。
“您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您只需要,继续往前走,照亮您能照亮的地方。剩下的阴影,交给我来处理。从今往后,您的理想,便是我的理想。守护您坚信的‘对’的路,就是我能找到的、最有价值的征途。”
他放下照片,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引入国际团队评估赌场度假村项目的计划书,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柔软从未存在过。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吴瑞明知道,他正守护着的那点微光,终将刺破这漫漫长夜。他不再是那个仅仅精于算计的能吏,而是成为了一个拥有自己理念、底线和深沉守护的,真正的支柱。沈放权力的版图上,属于吴瑞明的那一块,终于坚不可摧地树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