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意听着,身体一阵天旋地转,需要扶着桌子才能站稳。她想起沈放一次次推迟她归期时的通话,原来,他不是在推开她,他是怕她看到这不堪的真相,怕她被他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泥潭!
心痛、愤怒、失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理解他无奈后的巨大悲伤,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以为她在为光明的未来奋斗,却不知她所倚仗的男人,正在地狱里为她窃取燃烧的火种。
她没有责怪吴瑞明,她知道,他和阿杰一样,只是忠诚地执行着沈放那痛苦而绝望的命令。
她转身离开了仓库,回到寨子,她没有回主宅,而是直接走向了沈放的书房。她知道,他一定在那里。
推开书房的门,沈放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的庭院。听到声音,他回过头。看到南星意脸上那种混合了冰与火的神情,他瞬间明白了。一切伪装和隐瞒,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他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早已预料到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星意。”他唤她,声音低沉。
南星意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泪水滑落,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刀,声音因极力克制而颤抖:“为什么?”
沈放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绝不碰那些东西!你说过那是底线!”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和指控,“可你现在在做什么?帮三爷运毒?沈放,你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沈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克制:“我需要钱,寨子需要运转,各方需要打点。颂巴之后,还有三爷……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
“所以就要用这种肮脏的方式活下去吗?!”南星意几乎是嘶吼出来,她猛地抓起书桌上今天送来的单子和那张地图,狠狠摔在他面前,这就是你为我,为孩子们铺的路吗?!”
沈放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片狼藉,瞳孔微缩,终于,一直紧绷的冷静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抬起眼,看向南星意,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无奈,还有一丝被她话语刺伤的凌厉。
“干净的路?”他向前一步,逼近她,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残忍的坦诚,“南星意,你告诉我,在这金三角,哪一条路是干净的?!你那个橡胶园,没有我的名头镇着,没有我撒出去的钱打通关节,它能活过几天?你那个高尚的国际联盟,如果没有我沈放坐在这里,让他们相信这里有‘秩序’,他们会多看你一眼吗?!”
他指着窗外,语气充满了嘲弄与悲凉:“你以为你看到的平静是什么?是用钱,用势,甚至是用血换来的!你想改变这里?可以!但你想用阳光下的方式,就要先有在黑暗里活下去的本钱!我没有选择!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吞得骨头都不剩!到时候,你,慕南,与儿,彤彤,你们怎么办?!”
他的话如同一把刀,刀刀见血,将她那些关于光明未来的理想蓝图,撕扯得支离破碎。他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将这残酷的生存法则,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南星意被他逼得后退一步,脸色惨白,眼泪汹涌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先生”,也不是那个深情隐忍的丈夫,他是一个被现实逼到角落、不得不弄脏双手的枭雄,一个孤独而绝望的守护者。
真相,原来比想象中更加鲜血淋漓。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用堕落,来换取生存的资格?”
沈放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的凌厉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悲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沉默,成了最残忍的回答。
南星意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失望、心痛以及一种茫然的空洞。她转过身,踉跄着冲出了书房,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彻底抛在了身后。
雨,还在下,敲打着芭蕉叶,也敲打着两颗同样千疮百孔的心。精心维持的假象彻底粉碎,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它鲜血淋漓的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