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羽翼将她远远地推开,她触摸不到,只能凭借一根脆弱的信息线,去揣测他声音背后的真实境况。每一次通话,他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疲惫,都让她的心揪紧一分。
她更思念儿子沈慕南。那个她被迫留在班隆的孩子。每次通话,她总要问起慕南的情况,沈放总是三言两语带过——“很好”、“能够跑和跳了”、“会说更复杂的句子了”。她听着,心里既欣慰又酸楚。她错过了儿子成长的那么多瞬间,而沈放,独自承担着抚养幼子的责任,同时还要应对他那边的“局势”。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婴儿床边。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南星意俯下身,依次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印下轻柔的吻。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是他们的骨血,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沈放哪怕倾其所有也要守护的未来。可现在,缔造这个未来的男人,他在哪里?他正在经历着什么?他们共同的儿子,又是否安然无恙?
她走到窗边,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班隆,是她的家,是她所有爱与羁绊的根源。此刻,那里是让她魂牵梦萦的所在,却也成了一个被迷雾笼罩、让她心生恐惧的黑洞。
她腕上的白色玉珠手串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她轻轻摩挲着,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玉石,感受到远方那个男人手腕上,那两粒同样质地的白珠,以及其下,可能正汹涌着的、她无法想象的暗流。
而此刻的班隆,沈放的书房,一如南星意想象的那样,笼罩在压抑的黑暗中。
沈放结束通话后,并没有动。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回想着刚才那些言不由衷的“安抚”,他何尝不想让他们回来?
想得心都发痛。
每当夜深人静,处理完那些与三爷“合作”的肮脏细节,看着账目上那些沾着血和毒的利润,他走到儿童房,看着睡梦中的沈慕南,那张酷似南星意的小脸,巨大的孤独和疲惫就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渴望拥抱南星意,用她的温暖来涤荡满身的污秽;他渴望亲眼看着沈与和□□一天天长大,听他们牙牙学语。
但是,他不能。
所谓的“和平合作”,不过是脆弱的假象,是饮鸩止渴的权宜之计。三爷的货,通过他的车队,一次次地在境内路线上安稳行驶。每一次成功,三爷对他的“满意”就多一分,同时,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也就收紧一分。他知道得太多了,牵扯得太深了。三爷绝不会允许他轻易抽身。
这“合作”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漩涡。他将南星意送走,就是为了不让她和新生的孩子们被卷进来。班隆的空气里,现在弥漫的不再是简单的江湖争斗,而是更阴险、更无孔不入的毒品帝国的阴影。这里每一分看似平静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三爷的试探、或者其他眼红势力的算计。让南星意带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回来,无异于将三只毫无自保能力的羔羊,亲手送回到狼群环伺的丛林。
他不能让她们成为他的“显性”软肋。只要南星意和双胞胎不回来,三爷就无法用最直接的方式——控制他的家人——来胁迫他。这是他为她们,也是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道战略缓冲。慕南留在身边,是不得已,也是为了安三爷的心,表明他沈放仍有“牵挂”在这片土地上,不会轻易鱼死网破。同时,保护一个孩子的难度,远低于保护一个妇人和两个婴儿。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面对南星意清澈的眼睛。他无法在拥抱她的时候,不想到自己手上刚刚沾上的肮脏;无法在听着她描绘那个“干净的未来”时,不想到自己正在参与的、最黑暗的勾当。昆明的阳光和宁静,是他能为她守护的最后一片净土。他宁愿她在那片净土里因为思念而埋怨他,也不愿她回到这个正在被他亲手弄得更脏的泥潭里,用那双失望甚至恐惧的眼睛看着他。
他将脸深深埋入掌心,指缝间泄露出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玩偶。是沈慕南,懵懵懂懂地来找爸爸。
沈放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在黑暗中,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慕南,怎么了?”
他起身,走过去,将儿子柔软的小身体抱进怀里。孩子身上带着奶香和睡眠的暖意,像一个小小的暖炉,暂时驱散了他周身的冰冷。
“妈妈……”慕南在他怀里含糊地呓语了一声,小脑袋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这一声无意识的“妈妈”,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沈放的心上。他紧紧抱着儿子,走到窗边,和南星意一样,望向那片吞噬了月光和希望的夜空。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自我放逐,不都是为了怀里这个孩子,为了远在昆明的那三个至亲吗?
他用自己的孤独和深陷地狱,换他们在人间的岁月静好。
但这并不能减轻半分他此刻的思念与痛苦,反而让它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刻骨铭心。
重逢待何期?
这个问题,不仅南星意在问,沈放在每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也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地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