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头喏喏连声:“奴才一定把话带到。殿下保重身体,奴才告退了。”
雀头离去后,袁鸣回到床边,手上拿着那瓶药油:“殿下,郡主送来的,肯定是好东西。属下帮您敷上,活血化瘀才好得快。”
萧征耳根微热,侧身躲闪:“……放着,我自己来吧。”
“您自己够不着!” 袁鸣哭笑不得:“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您有什么好害羞的。” 说着,他便小心掀开萧征腰间的薄被。
“殿下,来了啊。”袁鸣倒出些药油在掌心搓热,小心地覆在那片青紫肿胀的皮肤上。药油触及敏感的伤处,很有些刺痛,萧征身子骤然紧绷,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即才在袁鸣沉稳的揉按下缓缓放松。袁鸣一边控制着力道推开瘀滞,一边絮叨着分散他注意:
“诶殿下,您说咱们得有多少年没挨过打了?”
少说也有二十来年了。萧征心中苦涩地笑笑。
前世最后的年月里,他为帝师,教养皇室子弟,只有他施刑于人,何曾再受过这个。
却听袁鸣自顾自算道:“要我说……怎么也得——两年了吧?这两年咱们在外头打仗,陛下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嘿嘿!”
才两年?他——他还挺顽劣啊。萧征在心中扶额无奈:原来小时候混蛋,挨过这么多打,几十年过去全忘了。
“而且您看,这两年骑马磨出的茧子也替您挡了不少,不然还不疼得您嗷嗷叫——”
“行了行了!”萧征别扭羞窘得简直趴不住,反手胡乱拉好衣衫,遮掩道:“你快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殿下,属下这几日就歇在外间。” 袁鸣正色道:“您有伤不便,尽管使唤,属下随叫随到。家里新雇了人帮手,我娘子如今胎象稳了,也不像前些日子那么难受了,属下也不用成天提心吊胆的惦记着了。”
“雇人了?” 萧征记得他前些时日还捉襟见肘。
“这不是……郡主赏了属下一年的俸银。” 袁鸣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一年的俸银?!不是三倍吗?” 萧征诧异。
“嘿嘿,那个……您不知道的时候,属下与郡主,又偷偷地达成过一些……小小的‘约定’。” 袁鸣眼神飘忽,挠着头憨笑。
蹄花汤被萧征喝了个干净,袁鸣拿过空碗,又一指桌上那方口瓷罐,询问道:“殿下,雀头才说这里头是樱桃煎,属下拿些给您吃?”
“那蜜饯太甜,我不喜欢,你吃吧,或者拿些给萧庆吃去。这东西不禁放,明日就不新鲜了。”萧征随口答。他已铺开纸张,准备趁今夜抢出几遍罚抄来。
“哦,好。”袁鸣揭开罐盖,却见里面只最上头放着浅浅一小碟蜜饯,底下竟是用丝帕妥帖包好的一方坚冰。他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笑嘻嘻取出冰块用软布裹了,轻手轻脚绕回床边,敷在萧征伤肿之处。
“郡主这‘樱桃煎’啊,是特地给您的,旁的人都不配吃!”
突如其来的冰凉刺激让萧征微微一颤,随即那火辣辣的灼痛果然被镇下去不少,换来一阵舒缓的麻木。
“殿下,郡主疼您呢。” 袁鸣兀自喜滋滋地:“郡主大了,会关心人了,您瞧她心思多细。属下看着都替您高兴。您打算……什么时候娶她啊?”
萧征沉默良久,久到袁鸣以为他刚才没听着自己的问话,刚想再问一遍,这才听到一声极低,极沉的回答:
“……我不娶她。”
“您不——”袁鸣脸上本还堆着贱兮兮的笑,闻言吓得一激灵,调门也一下子拔高了:“您怎么能不娶她呢!您想娶谁啊!”
袁鸣气得简直像自家妹子遭登徒子轻薄,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照着萧征中衣下的伤肿处就是抡圆了的一巴掌抽下去。
“呃啊啊啊啊啊!”萧征挨了这毫无防备的一下,疼得差点捂着屁股跳起来,两眼泪花直冒:“袁鸣你发什么疯啊你!”
“你,你不娶她早跟她说清楚啊!不娶她你拿眼皮贴人家脑门儿!”袁鸣真是越说越气:“不娶她你好意思要人家的药油,冰块,猪蹄汤!你咽得下去吗你!”
“袁鸣你冷静点儿——”萧征疼得抽冷子,砰砰地直捶床,想自己从床上捞过冰块来缓缓,被袁鸣一把抓起冰块来抢到怀里,直着脖子嚷:“我没法冷静!”
“袁鸣!你听我说——”
“我才不听歪理!你倒是说个明白,凭什么不娶?!”
“我给不了她幸福!”萧征终于无奈又懊恼地低吼出声,旋即又黯然下去:“她嫁给我没过——过不了一天好日子。”
“殿下,这算什么大不了的理由?给不了幸福那您就……拼了命的去给啊!”袁鸣倒叫他这句话瞬间安抚过来,迅速转换角色为经验颇丰的婚姻幸福人士,比比划划地开始讲课:“您不会给?我会啊!我娘子说跟了我就挺幸福的。这让婚姻充满幸福感啊,一定要学会换位思考。吵架生气的时候呢,不管错在谁身上,咱们做男人的一定得知道先道歉……”
萧征没有再打断他,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侧卧着,身后冰块的凉意与药油微微的温热交织,耳边是袁鸣絮絮的恳切话语。窗外夜色渐浓,烛火在纱罩里轻轻跳跃,将他长长的睫毛影子投在苍白的脸颊上。那紧蹙的眉宇,似乎在袁鸣一句句平淡却实在的话语里,不易察觉地松开了些许。
袁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满怀期望的叹息:“……殿下,郡主是这世上顶好的姑娘,您也是顶好的人。别自己先把路走绝了。试试看,学着对她好,也让她对您好,这日子……万一就和和美美地过下去了呢?不试试怎么知道?”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萧征依旧没有回应,仿佛已然入睡。袁鸣轻叹一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廊前又飘起了雪花。巡夜的内侍轻敲云板,一个接一个地复诵:“丑时已到——平安无事——”
南三所中,一扇窗内的烛火,在这雪夜中静静亮了许久。
书案上,已悄然摞起了数张笔力遒劲的字纸。早已烂熟于心的兵法,如战士们喷涌的热血,从心头,汩汩流淌到笔尖。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上兵伐谋……
所谋何人?所谋何事?
谋而后动,与虎谋皮,谋权篡位——
——哈!到头来,一场空!
他自暴自弃般把墨笔掷在地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