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前，父皇那一顿家法，想必罚的极重，如今已半月有余，行动还要靠拐杖支撑。这仇，结的实在够大。萧征已不是前世懵懂天真的幼弟，早看透他虚伪假面，知他表面宽宏大量，内里暇眦必报，今日兄长们群起发难，背后若说没有这位三哥的手笔，他绝不相信。

当前形势明了，这陷阱是明摆着，非逼着他往下跳的。

萧征缓缓跪地，姿态恭顺，声音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清晰响起：

“儿臣萧征，私自调兵，触犯军纪。证据确凿，无可辩驳，甘领父皇一切责罚。”

话音未落，已被他叮嘱先行回去的苏萦竟猛地从外头冲进来，扑倒在地，膝行向前，仰起脸焦急万分地望向御座，拼命辩驳：“不是的陛下，不是哥哥做的！”

“苏萦！放肆！”萧征万没料想到有这一遭，慌不择路，口不择言，只得立刻呛声喝止：“军国法度，岂容你一外臣之女在此胡言乱语！还不快出去！”他内心慌乱如麻，只想将这不知深浅，胡乱逞能的丫头立刻撵出这是非之地。

苏萦却偏赶上这时犯了倔脾气，好像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只固执一词，以额触地，急声道：“……陛下明鉴！当时情况危急，臣女与永宁王失散，先行赶到曹州县衙求援——”

“是儿臣为剿灭为祸地方的宋丘一族，寡不敌众，方行此权宜之计！”萧征不容她说完，深深俯首，将罪责牢牢按在自己身上：“所用凭信，正是儿臣郡王私印！此事系儿臣一人决断，请陛下明察！”

两人跪在御前，各执一词，此起彼伏地叩首陈情，场面一时混乱，倒显出几分与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诙谐与执拗，简直像一双小儿女在叩拜天地高堂。

“华容郡主，莫再胡闹！”步皇后终于出声申斥：“你可知擅动兵马是何等干系？你一闺阁女子，有何身份，凭何信物可调遣武卫军？替人顶罪前，先考虑清楚，别出言荒唐，让人看了笑话！”

皇帝闲闲听了半日，终于开口，目光转向兵部大臣：“十七皇子当日，究竟调用了武卫军多少兵马？兵部可有确数？”

兵部大臣躬身回奏：“陛下，依曹州呈报及兵符记录，永宁王殿下当日急调武卫军一满编步卒队，连伙长在内，共九十六人。”

“老三，”皇帝又转向萧谅，语气平淡：“这私自调兵之罪，依我大朔律法，该如何论处？”

萧谅闻声，拄着拐杖，略显艰难地行了一礼，整肃开口：“回陛下，《大朔律·擅兴》有载：‘无警急，辄调发兵马十人以上者，主将徒一年；满百人，徒一年半；每增百人，罪加一等。’”

皇帝听罢，微微直起身，目光如沉水般落在下方跪得笔直的萧征身上：“皇子若服徒刑，有损天家体统。便以杖刑折抵。徒刑一年，折为杖责一百。”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不容置疑：“周国泰，备戒尺条凳。朕要即刻在此行家法。”

一百，一百杖？！那岂不把人打死了？

苏萦脑中“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几乎是本能地又向前膝行两步，泪如雨下，哀声哭求：“陛下！陛下开恩！求您饶了哥哥吧，饶了哥哥吧！”

步皇后见状，起身离座，缓步向她走来。苏萦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转身便扑过去死死攥住皇后的裙裾，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母后！母后！都是我的错！不关哥哥的事！您给哥哥求求情啊母后！”

一见帝后二人都如铁打铜铸一般巍然不动，苏萦求告无门，绝望之下，又回身去拉扯萧征的手臂：“哥哥，你跟陛下说实话，你求饶啊，你求饶啊！”

可怜苏萦在地上爬来爬去，像个茫然无助的小陀螺满屋子乱转，房中众人，却各怀心思，皆无动于衷。

“苏萦！”步皇后没了耐性，面色一冷，用力将她拉起，声音冰冷严厉：“军法如山，岂同儿戏？”

说罢，不等她再辩驳，步皇后便仪态端庄地颔首向堂上福了福身：“陛下今日既行军法惩戒部下，那臣妾，就带着女眷先行回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