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来,有了师妹,两个孩子相处之间难免有摩擦矛盾,他也会哭着跑来这里,兀自念叨好几宿。
再大点,遥识送给鹤时一支簪子,闲时挽发束起,充当饰物装点之用。
要用时,便可灵鹤传信。
刚开始,鹤时一度认为是不是师父嫌自己频繁去寻他,觉着烦了,所以借此打发他。
这点小情绪没装在心里多久,木工人看出来后,就告诉他,是西池庭到了晚间夜露天凉,对身体不好。
所以有什么事,哪怕在月在梧桐,也能传信给他。同时也能练练字迹和语言表达能力。
不过,鹤时几乎没怎么用过。可能木工人加了补充的后一句,令他惶恐不安。
一是,他担心表达能力不好,被师父纠错出来,责罚一番;
二是,他大了很多,独立很多,不想时常去烦师父,除非迫不得已;
三是,他始终觉着写书信寄给别人,在人类世界是要相隔千里无法相见的人才会写的,他与师父并无这样,写下来终究惴惴不安,寓意不好。
他还是比较喜欢跑几步,直接去凉亭见师父。鹤时想得简单,既然师父忧虑自己身体,那就注意一下,呆的时间短点便好了。
鹤时仰头,对前方絮积霭霭阐述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半晌,木工人动了动方圆的小木头,对笔直跪着的鹤时道:“遥识上仙回复,尽可能让他在山下找份稳定差事,便可。外山不留非战乱流连的贫民。”
也是。
得到这个答案,鹤时毫不意外。
关故尚在热血气盛的年纪,没断手没断脚,往后日子还长,还可以自己组建幸福家庭。没必要留在枯燥无味的苍云山。
现在,山下世界正处在和平繁华时期,有很多机会,应该让他多去体验体验。
外山是没有季节变换的,而人间还有。
关故留在山下,可以吃遍酸甜苦辣,去看春来冬去。这样,才能认识到时间珍贵。
鹤时便道:“我知道了,师父。”
几天过去,鹤时便想着关故应当平复好心情了,可以尝试找他谈谈。
李花白时刻关注鹤时动向,她也跟下去。
到了大嫂家,大嫂由几天前的满面红润,到现在眼下乌青一片,面色灰白。
大嫂道:“这孩子受的创伤太大了,恐怕我家留不住。”
李花白一听这话,立刻急了,进屋查看。
鹤时也跟进来。
整洁干净的屋子里充斥一股悲伤气息。
鹤时看着李花白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最后在衣柜里找到人。
李花白往前靠近,关故就缩紧自己。
关故整个人都变了。变得草木皆兵,神经挂在峭壁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动他,从而落入万劫不复。
“不要……我没欺负你们任何人,为什么要找我,娘亲,有鬼,有鬼抓我!”
柜子里的人抱头自语。全然一副疯癫姿态。
李花白伸手碰他,关故眼神失焦,一脸惊恐地后退。退无可退,再退也有柜板抵住,只能不住摇头。
他像是看见怪物,在他眼里,所有行为动作都扭曲变形,成了萦绕黑雾的可怕捕捉。
李花白为了不刺激他,没再继续。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关故,又像在看着自己的影子,神情可怜又哀伤。
大嫂走进来,站在鹤时身边,叹息道:“他这几天都是这样的状态,刚开始还好,只是不吃饭,多多哄着去喂,也能吃两口。后来经常半夜惊醒,睁着眼不敢睡,一直说有鬼在缠着他。我担心这孩子出事,也是整宿整宿的守着。到现在,你们也看到了,我守不住了,他精神状态太糟糕了。你们要赶紧给他找大夫来瞧瞧。”
这精神状态,何止是糟糕,简直是烂透顶了。
用岌岌可危这个词来形容都轻了。因为关故已经疯魔了。
李花白声音突然沉下来,一改往日轻快调皮,道:“师兄,我们带他回内山吧。养在我春欲晚里,不用你管。我管。”
她这次也是在述说自己诉求,但鹤时感觉得到,和之前几次完全不一样。
之前几次是觉着好玩起了兴致,还可以努努力打消她不恰当的想法。
而这次,是确定、绝对、强硬。
一百年的相处,鹤时足够了解她,所以他没同前几次那样反驳或者摊出后果,只是问道:“为什么?”
李花白道:“我之前说过,我对那间屋子有很奇怪的感觉。后来着火我才知道,原来是关故的家。我也说不上来,我想留下他,他可能会是我过往的唯一线索。”
“而且,如果哪天我失去一切,失去你,我可能会比他还疯。师兄你就当这是我拿来练手的病例,用来增进琴艺。我想,人间大夫应该没有比我还厉害的人了吧。”
鹤时久久没能言语,最后道:“嗯。那就带上内山。师父那边我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