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钰确定,徐可言厌恶自己厌恶得很用心。
徐可言给桃花源的日常食材从来都是面上看着好看,没一点实惠的好东西。如今她封闭了桃花源,外头干脆不再送来米油果蔬。还是朱嬷嬷出院子找了一趟负责采买供应的管事,才恢复了供给,只是成色更加低劣。
看上去分量不少的排骨,竟然挂不着二两肉,全是骨头。青菜看上去青翠,却都老得嚼不动。果子就更过分了,也不知道采买的管事从哪儿找来的这些极品,从芯开始烂,一口咬下去全是腐气。一应如此,无有例外。
新买来的厨娘在府中无依无靠,身契在阮青钰手中,无不尽心,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拿这些东西做不出什么好吃的,饭食上桌,两个厨娘忐忑站在一旁,怕阮青钰病中吃不着合口的,会迁怒她们。
阮青钰拿起筷子吃饭,像是浑然无觉。徐可言还是太富贵了,富贵限制了她的想象力,她能想到磋磨人的吃食也就是这样子了。可阮青钰什么没吃过,莫说前世颠沛,就是今生在青山寺的女眷所,吃的那都是什么,相较而言,这些算是不错。
真正让阮青钰心中憋火的,是她自己的身家性命无时无刻不被人捏着手里、处处受制于人的局面。
忽然一口张嘴大了些,扯着伤口生疼,她皱眉放下筷子。厨娘立刻跪下请罪。
“你们做得很好,不必如此,下去吧。”
厨娘忐忑退下,阮青钰也没了胃口。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左右转头,仔细看镜中的脸,想确认自己是不是恢复得不错,想判断自己能不能恢复如初,可是铜镜不真切,她越是想看清,入眼越是模糊。她探身往前,睁大眼睛,却不能从镜中得到任何确认。
一股无名火噌得升腾,她抄起手边的匣子狠狠砸向铜镜,匣子应声弹开,其中的首饰飞散四处。动静之大,在院子里打扫的凝露和落雪都为之一震。
时霜赶紧上前查看阮青钰有没有受伤,卷秋便将弹落一地的首饰搜罗回来放回匣子。
二人从没见过阮青钰这般发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终于时霜说:“宁医官说姑娘的脸和牙恢复得极好,不会遗落什么病症,这一回好了,容貌一比从前,实是无碍的。姑娘,受了苦,就不要再自苦了。”
“这一回好了,下一回如何?”
“姑娘……”
“再有下次,若是侧妃没有援手,若是世子没能回府,我该如何收场?”
时霜再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阮青钰抬手轻轻摩挲自己的脸颊。上一世,她在懂得美貌究竟如何利用之前,已经失去了美貌。她懂得,拥有美貌未必是幸事,但她更知道,现在的她,需要这样天赐的资本。
“我本以为,姿态够低,遇事退一步,可以换一时苟活。可是你看看我现在,绫罗做鞋,珠玉簪发,桌上摆的景德斗彩杯,屋内设的是双面苏绣屏,嫁给景世子之前,这其中任一样,都是我不知怎么费力也不能拥有的。”
她说着,起身,微抬双手,缓缓转了一圈,行动间身上的湖绸如水般流动,潋滟婀娜。
“这无一处不好,若是用着这些好东西的人不美了,岂不是人间憾事?若是终日只惶惶苟且,岂不可惜这一片人间富贵来与我做配?”
时霜卷秋愣愣看着阮青钰,只觉她与平时不太一样,似有些……魔怔。
阮青钰莫名笑了,只是浅浅笑着,却有些渗人,转而笑开,笑得止不住,笑出眼泪。哭笑一时,阮青钰平静了,她坐回梳妆镜前,静静整理自己的仪容,静静开口:“去叫凝露她们进来,来了这么久,该对她们好一些了。”
心绪不平的不止阮青钰一个,章华在病中担忧着贺云晟,也是心乱不已。
贺云晟受伤回到东宫的消息,夜间的时候,章华已经得知,她前些天在寒天冻地中跪了半夜,勾起了旧病根,卧床至今还是不太好。
寄梅心疼极了:“娘娘别担心了,消息说殿下伤得不重,他在东宫自然有最好的照料。倒是你,何苦去陪那阮氏跪着,你这身体是什么情况,怎么禁得住夜半严寒跪冰冷的青石砖?”
“我去劝,料到徐可言会发怒,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管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