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是通往山上的，方才下过小雨，地面泥泞，弄脏了她的绣花鞋和裙摆，她生出几分退缩之意，但为了选到心仪的配剑，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提着裙摆，小步小步跳过水坑。

终于，他们到了一个山洞。

络腮胡摊主停下脚步，背影像座大山，给人沉沉的压迫感。

陶灼夭转头看了看，并没有看到有什么仓库，这里只有空荡荡的山洞。

她吞咽了一下，问：“摊主，还要往里走吗？”

络腮胡摊主转过身，双眼诡异充血，他拍了拍手，山洞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三四个人。

陶灼夭大惊失色，那些家伙根本不能称之为人，他们身上长着淤黑的坚硬鳞甲，四肢着地在墙上或地上飞快爬行，利爪留下长长的拖痕。

她脊背发凉，转身要跑，却忽然被一道冷意击中心脏，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

那些甲壳虫伸出锋利的爪子把她五花大绑起来，一根麻绳绑住她的双手，将她仅剩脚尖触地地吊了起来。

络腮胡摊主走了过来，他脸上的皮像被火烧了一样熔化了，血肉不断往下掉，最后他的脸上满是丑陋疤痕，眼睛也只剩下肿胀的一只。

陶灼夭差点要晕厥过去，“你别过来！”

桑滁掐住她的脖子，怒吼道：“你以为我想长这样吗？！都是因为澹月，那个贱种，是他毁了我的家园，毁了我的容貌！你就是他妻子是吧，这次我也要让他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

掐在脖子上的力道愈重，陶灼夭脸色通红，眼中溢出泪水，就在濒临死亡的边缘，疤痕男忽然放开了她。

他靠近她，在她锁骨处嗅了嗅。

“你身上有灵骨的气息，”他原本眉骨处的肌肉耸起，“只是这灵骨被玷污了一部分，气息不纯了。”

“什么？”陶灼夭茫然地看着他，完全理解不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桑滁愣了下，而后大笑起来，“我知道了，我总算知道他区区狐妖，为何能这么厉害了。”

他倏地冷下脸，背后张开鳍般的刀刺，呲呲作响，匕首般锋利的指甲顶在陶灼夭的心口，“你这个蠢货，白白被人不知吸了多少年的精血。”

那根指甲瞬间刺破衣裳布料，扎进了陶灼夭的心脏。

陶灼夭脸色煞白，疼得惨叫起来，“啊啊啊！！！”

但他显然不想让她死得那么痛快，只浅浅放了点心头血，而后拔出手指，猩红长舌沿着指根舔舐往下淌的鲜血。

桑滁已经向澹月放出消息，他的小妻子在他手上，只要他敢来，他就要他血债血偿！

灵骨精血的滋味实在太美妙了，他仅浅尝了一口，便感觉身体里的滞气在悄然消散，灵台轻盈充沛起来。

他再次剖开了一点她的心脏，让更多的精血涌出来。

这个看起来痛得快要昏迷过去的女人，却慢慢抬起了头。

她眼中盛满泪水，面颊上尽是湿痕，“是澹月吸食了我的精血吗？”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就会晕死过去，可她的双眼却那么清醒，像是没有一个答案，死都不会安息。

这是个被澹月欺骗的可怜女人。

桑滁点了点头，只是她运气不太好，身怀灵骨又遇人不淑。

这次遇到他送她上路，也算帮她了结这苦难一生了。

有了精血滋补，桑滁脸上的疤痕渐渐褪去，他原本的样貌浓眉大眼，也是个端正长相。

桑滁摸摸自己光滑如初的脸，笑着往女人身上再通一刀。

甲壳虫们像苍蝇般围在他们旁边，羽翼拍动，发出刺耳难听的振声。

陶灼夭绝望的闭上眼，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洒落在衣襟前。

假的，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他对她只有利用，没有爱。

她是他飞升路上的一颗石头，一段露水都不及的情缘，他们之间的故事，比清晨时的雾气还轻。

一直以来是她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呜呜，好疼啊好疼啊，呜呜呜。”陶灼夭哭得泣不成声，口中弥漫着浓郁的腥甜，喉间不断有血反上来。

人间毫不吝啬给予她痛苦，下辈子她不想来了。

桑滁看了看天色，难道那道灵简没有传到澹月手中？

他不打算再等了，现在他被澹月摧毁的内丹已经全然恢复，甚至更上几阶。

歪了歪头，他的额上缓缓顶出像龙角一样的东西。

蛇修行千年成蛟，蛟修行化龙，而他已经半步成龙了。

他的利爪伸向女人的喉咙，打算给她最后一击——

“住手！！！！！！！”

突然有人咆哮一声，提剑朝桑滁杀来。

他气势汹汹，带着毁天灭地的架势，一剑劈来，甲壳虫悉数灰飞烟灭，而桑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受了点轻伤。

陶灼夭下意识抬起头，耳边又是一阵轰鸣。

等等，他是......潜星？

来人身姿矫健，与疤痕男打得有来有回，他脸上怒意滔天，招式更是处处下死手。

依旧是那张漂亮的脸，只是这次，眉心没有红痣。

陶灼夭有些恍惚，他没有死吗，那那晚澹月提来的头颅，是谁的？

她打了个寒颤，好累，好冷。

潜星边与蛟龙缠斗，边注意陶灼夭的状态，见她满身鲜血，垂着脑袋奄奄一息，更是心急如焚，分神之下被蛟龙刺中腹部，顿时喷出一大口鲜血。

桑滁动了动手指，“我已近化龙，你不是我的对手。你我之前也未结仇，现在离开我还能放你一马。”

潜星咬牙切齿道：“你伤我妻子，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再次提剑砍了上去，桑滁逐渐发现这是个不好对付的对手，他出招诡异，速度极快，必须速战速决，不然时间一长，就会被他找到破绽。

对手不要命似的扑上来，杀红了眼。

桑滁开始招架不住。

就在此时，山洞口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桑滁。”

桑滁看过去，哈哈大笑，“澹月，你迟迟不现，我还以为这次你要当缩头乌龟了。那就来吧——”

有澹月在，潜星立即毫不犹豫地抽身，来到陶灼夭身边。

见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眼眶通红，颤抖地将她抱进怀里。

其实她很轻，很瘦弱，抱在怀里像抱了一团棉花，这样脆弱的人，他本该好好保护的。

他声音嘶哑：“别怕夭夭，你不会有事的。”

陶灼夭缓缓睁开眼，咳出口血，“你是、潜星吗？”

潜星攥紧了她的手，灵力不要命似的朝她体内输送，可最终都泥沉大海，“是我，我是潜星，别睡、别睡，再撑一会好不好，求你了......”

眼睛里掉进了一滴泪，陶灼夭的右眼有些模糊了，她轻声问：“这次，也是假的吗？”

梦，是假的。

死亡，是假的。

身份，是假的。

那天晚上，他哭得好可怜，她心软了，让他亲她吻她。

所以这次，眼泪，也会是假的吗？

潜星听不清，附耳到她嘴边，可她张了下嘴，却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崩溃了，“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再说一遍，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求你了别这样，我后悔了，再给我次机会......”

话到后面，他已哽咽得无法成音。

山洞内白光大亮，澹月暗道不好，趁桑滁被亮得睁不开眼，一剑捅进他的胸膛，桑滁早在前面就被潜星消耗了不少力量，这下受了重伤，连滚带爬地逃了。

等澹月赶到潜星身边，事情已经迟了。

只见九条红火蓬松的巨大尾巴在潜星身后绽开，他仿佛没有痛觉似的，硬生生扯下其中一条，鲜血如瀑。

澹月大喊：“潜星，住手！”

狐尾是九尾狐灵力的凝聚，一条尾巴至少得潜心修炼百年，而他飞升有望，却自断一尾，不仅损了修为，还伤了根基。

潜星没有听见澹月的声音，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陶灼夭游丝般的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嘴，让自己的血流到她嘴里。

她惨白的脸染上猩红，那点残息很快断了。

他的手猛然攥紧了。

澹月走过去，拍了拍潜星的肩头，“没用的，她已经走了。”

潜星保持着背对他的姿态，一动未动。

半晌，他缓缓睁大了眼。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桀骜不驯的弟弟嘴里，听见如此绝望悲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