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池亲自把一个类似帽子加眼镜的东西，一一给几人佩戴好，蓝桉问郭山：“这是什么？”

郭山回答:“传感器”。

但蓝桉没有，对面那个患癌袁姐也没有。

这时王池说话了：“蓝桉，你的课本和传感器明天申请，今天先跟着看一下。袁姐，你穿上体感器，开始准备……”

蓝桉坐在角落，心里默默道：其实我用不着。

这些人类需要带上传感器才能体会的情绪，他只要放开脑中的松果体就可以感受到。

无介质立体成像的光波聚合打在屋子中央，墙面不知用了什么技术，竟将中间的立体影像拓展延伸，形成了一个看起来真实存在的场景。而袁姐佩戴着拥有温度、触感等高功能的传感器，站上了教室中央的360°滑道。

场景变成了白白的墙、白白的床。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是医院。

袁梦玲站在病房里，身体袭来一阵剧痛，她难以忍受的爬匐在地上。

门外护士进来，等着她那阵疼痛挨过去后，说：“袁梦玲患者，您的住院期限已经到了，需要办理续费手续以继续治疗……如果您有什么疑问或者需要帮助，请告诉我们——”

“我……不住了”，袁梦玲枯瘦的身体，就着护士颤颤巍巍站起来。

“刚做完手术，还需要恢复几天，您再想想办法呢？”

袁梦玲坐上床，慢慢收拾东西。一个布袋子，就将少的可怜的所有衣物装下了。

护士不忍看她放弃治疗: “您的癌症治愈率还是很高的，只要再坚持下……虽然医药局新研发的细胞再生试剂还没有完全成功，但目前以恒生剂为名用在了抗衰、与延长细胞寿命的领域上，您可以试一试，万一可以大大改善病情呢——”

袁梦玲弓背驼腰，吃力地提着行李，面对身后护士不断劝说，她打开丈夫发来的文件给护士看。

通讯界面里，是一份已经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

“即使我不离婚、倾家汤产也付不起试剂的费用，更何况现在我已经没钱了……”

护士爱莫能助，只得扶着袁梦玲慢慢走出医院。

一路辗转，回到狭小的家里。屋子看上去昏暗逼仄，还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他放下行李，把帽子摘下。光秃秃的头露出来，恰巧被刚下班回来的丈夫看见。

周志荣瞥见袁梦玲，立马刻意避开。他进卧室换了件非常得体的正装打算出门，出来时说：“我在单位吃过了，晚上还有点事，先走了”

“等等！！”，袁梦玲胸口后背的疼痛让她直不起腰,说话声音也打着颤：“在我没签字之前，你是不是就这样……一直不回家？”

周志荣抬手松下领带，一副不想回答的样子：“晚上队里有聚餐……要求必须到——”

“——聚餐有必要专门换身衣服吗！！！？”

这个时代，不再像旧时代那样有眼花缭乱的衣服售卖了，因为资源和生产力短缺，衣物在满足人们够穿的情况下，不允许再多余生产。国家把生产力放在了刀刃上，如空中建设、食物培养、生物研究等等。

除了一些知名研究教授，和掌管社会建设的上流阶层需要体面的衣物，袁梦玲和周志荣这样的底层人根本用不上。他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钱，袁梦玲都不知道。

“……我在队里表现的好，升职了，今天算是庆功宴”

“十几年一起白手起家，马上就可以换到地势更高的市中心了，就因为我变成这样了，你要扔下我是吗？”

袁梦玲不甘地控诉着，对面周志荣背后的墙上，还是他们不久前刚拍的结婚照。

照片里两人深情拥抱着。那时的袁梦玲很美，她健康漂亮画着简单的妆容，美的让周志荣移不开眼。

不像现在……失去了女性特征，形容枯槁。

而此刻周志荣面对袁梦玲的质问，默不作声抬手开门走了。

关门声“哐啷”一下，像是把唯一吊住袁梦玲的绳索剪断。

绳索一断，她掉进了无限坠落的悬崖。

四周的场景在慢慢变化，原来昏暗逼仄的家中景象开始像流体一样扭曲流动，钢筋水泥质地的墙面成了混杂血肉的泥土；窗外的白噪音渐渐变成高频尖锐的嘶鸣。

而袁梦玲，真的像在往下坠落。没有了头发和女性特征、穿着洗的发白的廉价衣服的她，正在不住的往下坠落。

此时，蓝桉偷偷看向周围。昏暗的教室里，王池站在操作台上目不转睛盯着袁梦玲的精神视景，其他人也被动体验着袁梦玲的精神感受。

坠落间，冰冷手术台上钻心的痛楚、丑陋的不能恢复如常的身体、因此被遭抛弃的无能为力……那些给他带来痛苦的人的面孔和声音，在她坠落间浮现在腐败的泥土上。

——“当初反对你和周志荣在一起，不听我们的，现在要钱了来找我们！凭什么呢！你应该去找他啊！我是当妈的就应该无条件为你妥协吗！！”

——“啊！！！！！好吓人啊！你、你、你还是穿上吧……我还约了老同学一起去边郊玩，就、就先先走了……”

—— “你的身体已经不能工作了，不要勉强自己……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生命结束在我们食品厂，这是要负责任的呀，我们不能背锅呀……回去好好养病吧”

——“你这个样我们怎么一起睡，明天还要上班，总要挣钱吧……”

“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