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莲得意的点点头:“没想到吧?我也吓了一跳,只可惜二公子的腿还不能动,不然我瞧着他那架势,恨不能立刻下地追出去!不过,他的神志十分清明,吩咐我先去寻四公子救人,然后再去向老太爷禀告他苏醒一事!”
小芝麻猛猛咬了一口鲜香四溢的肉包子,强压住心口的恐惧:“原来如此,巧莲啊,今日可真是谢谢你了!”
对面的王巧莲圆脸一红:“嘿嘿,客气啥呀,如今你侍候二公子得力,可是咱们齐府的大功臣了,往后你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啊!”
一口热馅儿卡在嗓子眼,小芝麻心里忽而有些迟疑:“二公子他······”
巧莲还以为她在担心二公子的病情:“放心吧,那新来的王大夫说二公子身体无碍了,只是卧床许久,双腿暂且无力支撑,针灸一段日子便能下地了!”
小芝麻咽下口中的肉馅,心中感慨,太好了,二公子苏醒了,那些心存歹念的人自然不敢再放肆,往后,他还是那个叱咤商界的二公子!!
“小芝麻?”巧莲见她两眼空洞,忍不住猜测:“二公子有没有说要如何赏你呀?”
小芝麻摇摇头:“巧莲,照顾二公子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至于赏赐···她真的没有奢望过,更何况二公子的私产早就被瓜分一光了。纵然他有心,可拿什么赏呢?
对面的王巧莲却忍不住期待起来:“我听说二公子向来慷慨,府里的下人们都争抢着替他办差呢。眼下你可是他身边的头号功臣,若你开口,别说钱财了,就算开口要自由身,应该也不是难事!”
“咳咳咳!”小芝麻不慎呛住了嗓子。
自由身?她可以开口要回自由身吗?
王巧莲一边替她顺气一边感慨:“你是没瞧见,今日我去向老太爷禀告二公子苏醒的事,老太爷那叫一个激动,即刻就亲自来探望了。”
小芝麻想起自己照顾齐颂几个月之久,齐瀚一次也没来过,心里忽然酸溜溜地。
“从前二公子就是老太爷的左膀右臂,眼下他醒了,老太爷自不必再操心受累了。”巧莲想当然地念叨起来:“听我爹爹说,这一年多咱们齐家铺面的生意每况愈下,老太爷也跟着着急上火的。”
小芝麻一惊:“当真?”
“是啊,听说去年沁州府搬来一户姓洛的布商,他家的布料样式新颖、质地精良,价格还很便宜····店铺就开在咱们利元号的对面,生意别提多好了。”
小芝麻想起齐颂那虚弱的笑容,心里忽而揪了一下。
“可是二公子身子还未痊愈呢,眼下还不宜操劳。”
说话间,她忧心忡忡地望向主屋那头。只见幽暗的夜色中,主屋内烛火莹莹,向来寂静的窗扇上隐约勾勒出某人英挺的轮廓。
王巧莲撇撇嘴:“听说从前大姑奶奶还在的时候,管家理事也是一日不歇的。”
那时候的齐青荣即使诞下了儿子齐颂,月子里也在看账管家,为了齐家上下堪称鞠躬尽瘁。
只可惜啊······这世道不大公平,向来是能者多劳,越劳越多。
小芝麻蹙眉,情不自禁叹出声:“这可不好。”
主屋内,齐颂仍旧靠坐在绣花枕头上。
他身旁的梨木雕花小方几上摆着厚厚一叠账册,一个时辰之前,齐瀚派人送来的,说是怕他卧床无趣,让他打发打发时间。
齐颂笑而不语:谁家病人看账打发时间?
“吱呀。”
小心翼翼地开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齐颂应声望去。
四目相对。
瘦瘦小小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这么晚了还不睡?”
小芝麻愣了一瞬,这几月进进出出,她早已习惯了无声的相处,此刻二公子忽而开口说话,她竟有些不习惯。
“小奴····来添些烛火。”
方才她本来都要睡了,可忽然想起主屋的蜡烛不多了。
她捧着新蜡烛靠近烛台,却赫然发现蜡烛已然换了新的,明亮的烛芯强劲有力,散发出澄澄光线。
小芝麻:······
齐颂扫了一眼:“方才青稞已经换过了。”
小芝麻这才意识到院里如今并非只有自己一个丫鬟,今日老太爷命人精心挑选了三位丫鬟,三位小厮来侍候二公子。
她的目光下移,这才发现齐颂身上的苏绣寝衣也换了新的。
“换过了就好。”她窘迫一笑:“那二公子您早些休息吧,小奴就不打扰了。”
语落,她转身欲走。
可身后的齐颂却开口叫住她“小芝麻。”
微暖的烛光中,他正不错眼地注视着自己,那双鸦羽似的睫毛在他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可那双眸子却清澈如泉。
齐颂:“我睡不着。”
小芝麻:······
齐颂:“你给我读书吧。”
小芝麻一囧,想起平日守夜时自己的所作所为,急忙解释道:“二公子,小奴,小奴之前不懂规矩,多有得罪,还请你,”
“就读这本吧!”齐颂并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反而从身畔抽出前些日子她还没读完的那本《东缘记》。
这本书是巧莲斥巨资买回来的,杭城各大书局最火爆的话本子,讲的是人鬼殊途,东海鲛人爱上了乱世孤女,情缘难断的爱恨故事。
她读了大概一半吧,作者虽然文笔一般,但胜在故事新颖,怪不得一书难求呢!
“不愿意读?”
齐颂笑盈盈地望着她,那清澈的眸光中闪过一丝狡黠。
小芝麻小脸一红,下意识摆摆手:“我········”
毕竟是谈情说爱的话本子,里头自然免不了一些旖旎的描绘。
从前二公子昏迷着,她读也就读了······可如今,他分明苏醒了,再借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他面前胡作非为了。
齐颂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顿觉开怀不已,可爱的小芝麻近在咫尺,之前的种种不悦实在不足挂齿。
“罢了,既然不想读话本子,那就读这个吧。”
小芝麻见他那修长的指节轻轻点了点账册的封皮,心倏尔一紧。
“二公子,您还未痊愈,得好好修养,不能受累的。”
齐颂眸光微微一闪,齐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人,有人希望他永远别醒来,有人希望他快点醒来,可只有眼前这个小丫头记挂着他不能受累。
心尖忽而闪过一丝暖意,齐颂挑眉轻笑道:“无妨,你读我听,受累的是你。”
他笑得有几分灿烂,微微泛红的双唇中间露出洁白的牙齿,小芝麻看在眼里,恍惚觉得此刻的齐颂亦有几分少年英朗之气。
幽深的夜空中,清辉散落一地。
院中那棵紫藤花枝蕊繁盛,清甜的花香静静弥散在庭院的各个角落。
乍看之下的畅岚院一如往常。
可无数双眼睛却隔着夜色偷偷打量。
盈盈室内,女子捧着账册磕磕绊绊地诵读着一塌糊涂的数字。
齐颂的心,也在这一字一句中,渐渐变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