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底禁锢着百丈宽的蓝白光晕,清冷如初冬的晨雾,一路盘绕至柱顶。那光晕向上渐次染开,化作粉蓝交织的迷离虹色,无穷无尽,缓缓流转,仿佛有人撕碎星空,又将其一层一层揉捻缠绕在这柱上。底部开着一道尖顶门洞,与周遭的冷寂截然不同,门内漫出暖黄的光,沉默地铺在门前的几级玉阶上。
柱顶沉睡着一枚暗蓝色宝石,将所有流经的光华吸纳,又折射出冰冷细碎的微光。
以这柱为核心,塔内的空间向外铺开数层环廊,高至穹顶,目不能及。肉眼可见的部分只有三层,层层叠叠,泾渭分明。
最底层为白玉回廊,鎏金细纹在玉面上蜿蜒。廊顶带有天然暗纹,垂下小巧星灯,光芒温润。廊道光线澄明如昼,却无灯无烛。寥寥几道人影贴在廊边行走,身形在那惊人的廊宽对比之下,渺小得如同嵌在玉带上的几粒微尘——这廊,宽阔得足以让十驾马车并驱而不显局促。
中层乃是一圈半透明屏障,好似一层永不落下的水幕。向外望去,境主城的轮廓晕在雾后,时隐时现,微光流动;向内看来,白玉廊厅的光影映在其上,似有若无,洒满天光。
上层则漂浮着成百上千扇不规则的“窗口”,没有框架,没有边际,却将各种风物烙印其中。左侧一扇,冰原崩裂,雪峰倾倒,万吨雪块无声砸向深谷,却传达出阵阵死寂;右侧一扇,火舌蔓延,焦尸遍地,浓烟滚滚,上演着一场厮杀激烈的哑剧……这哪里是“窗”?分明是铭刻塔内的毁灭。整个空间的光影都被它们撕裂,彼此不容,蛮横地撞在一起,互相撕咬,却又诡异共存。
回廊顶部是墨色穹顶,深邃而遥远,缀满细碎银光。每一层环廊边缘的白玉栏杆上,都坠着数不尽的光粒,星星点点,幽静悬浮,如同被时光凝固的萤火。
华丽到极致,便生出了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冰冷地浸透每一寸空气。
“窗口”无声轮转,将变幻的光影投在底下四人周身。
“这地方……真够怪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谙压低声音,脑海中被一半雪原、一半烈火无情侵占,“但也是真的……”
“……很美啊。”布巧巧替他将未尽之言说出。
不止是谙和布巧巧,就连诡和桃悦雪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不禁流露出震撼之色。
这境主塔,当真是极美的。
但……
太安静了。
按说境主塔作为白道境主城核心,该是灵修云集、灵力冲霄的热闹景象才对。
然而现实恰恰相反。
目之所及,整个底层白玉回廊不过散落着七八十道身影。他们大多倚靠廊柱或静坐于玉质长椅之上,身着统一的青色衣衫,闭目养神。偶有一两人缓步走过,无声无息,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身上几乎感受不到灵力波动。并非刻意收敛,却是平静得近乎死寂。
“这……”布巧巧扯了扯谙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我怎么觉得有点发毛?”
桃悦雪目光扫过回廊深处那圈半透明的中层障壁,以及更高处那些浮动的不规则“窗口”,眉头微蹙:“先分头打听。谙和巧巧在底层,我和诡去中层看看。一个时辰后在此汇合。”
诡唇角微抿,瞥了一眼身旁的蓝发少年。虽然他不能去往更高层,自己却是能留在底下,陪他一起探察的。但见自己惦记着的人点头应下,对桃悦雪的安排毫无异议,他便也没再开口。
四人就此两两散开。
谙与布巧巧沿着白玉廊道向东走。两侧每隔百步便设有一处休憩区,玉桌玉凳,桌上甚至备着温热的茶盏,却少见有人使用。
走了约莫半柱香,终于看到一位较为面善的中年女灵修。她独自坐在长椅上,膝上摊着一卷竹简,目光望向窗外,久久未翻一页。
“前辈。”谙上前,恭敬行礼,“晚辈初入塔,想请教一事。”
女灵修缓缓转头。她面容清秀,却透着苍白。眼神也有些涣散,像是大病初愈。
“说。”声音很轻,虚无缥缈。
“我们受人之托,要寻一位身穿紫蒲直襟长袍、头戴青白玉冠之人,不知前辈可知他在塔内何处?”
女灵修闻言,眼神一凝。她仔细打量谙和布巧巧,片刻后,轻轻摇头:“穿那身衣服的人……塔里很多。但你们要找的那个,得等。”
“等什么?”
“等‘门’开。”女灵修指了指回廊正中央的鎏金巨柱,“待到那处去伪存真,界门便会打开。穿过门,你们自然能找到答案。”
“界门后面是什么?”布巧巧追问。
女灵修却不答了。她重新望向窗外,眼神重又变得涣散,只喃喃重复:“界门开……开界门……”
谙与布巧巧对视一眼,只好道谢离开。
接下来半个时辰,他们又询问了六位灵修。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穿紫袍戴玉冠的都在门后。”
“想见境主大人?过了界门再说。”
所有人都语气平淡,眼神空洞,提到“界门”时,面上却都流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有期待,又有恐惧,有坦然,亦有惆怅。
与此同时,中层。
诡与桃悦雪穿过那道水幕屏障时,周身灵力微微波动——这屏障有过滤效果,非携凉境及以上者无法通行。
中层比底层更加空旷。这里没有休憩区,只有一圈环形的观景台,以及寥寥几位盘膝静坐的灵修。他们同样身着青衣,气息却比底层那些凝实许多,几乎与正常灵修无异。
一位白发老妪坐在观景台边缘,面前摆着一副残局。棋盘是冰玉所制,棋子则是黑白二色的水晶,此刻黑子已呈溃败之势。
“会下棋吗?”老妪头也不抬。
诡看了眼棋局:“黑子输定了。”
“是啊。”老妪轻叹,“但我不能让他输、也不想让他输。这局棋,我已经看了两年了,却怎么也找不到破局之法。”
她终于抬头。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和的脸,眼睛很亮,亮得令桃悦雪心神一震。她依然没有放弃。
不等他们开口询问,老妪便笑了笑,道:“还有三天。三天后的子时,界门开,所有穿那身衣服的都会在门后等你们。”
桃悦雪单刀直入:“为什么是三天?界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老妪摩挲着一枚黑子,许久才道:“或许是‘期限’,又或许是‘考验’。至于门后有什么……”她抬眼看向高处,眼神微动,“有他想保护的一切,也有他快撑不住的一切。”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诡和桃悦雪却都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谁的期限?谁的考验?”
老妪不再回答。她将手中黑子轻轻放回棋盒,起身,身形竟有些摇晃:“回去吧。该知道的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
她缓步走向水幕屏障,身影渐渐淡去:“但要想清楚了……进去,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