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细微的如同梦中的惊颤,虚弱,却带着盲目的趋向,无知无觉探向她近在咫尺的柔夷。
就在指尖即将触摸到她腕间温热的皮肤时,他猛地清醒。
仿佛被炽热灼烧,他蜷起手指,手腕倏地垂下,无力地落在那片刻前才掖好的,带着她残留余温的薄毯皱褶里。
沈恕闭上眼,叹出一口浊气。
那一点窃来的温暖,烫的他心头发寒。
林知微丝毫未觉,她知足地沐浴在阳光下,拿起细齿木梳:“侯爷,我来为您通发。”
沈恕却猛地偏过头,任由那覆在眼上的纱巾应声滑落。
“不必。”,回应的声线带着刻意的冷硬。
见她动作顿住,他抿了抿唇,只想将自己方才的狼狈遮掩过去,扬声道:“都回来伺候,拈霞,你来为我通发。”
说罢,他并不看她,只将目光投向枯枝后的天空。
秋穗几人不明所以,相继回到小院侍奉。
拈霞挺起胸脯,得意地走在最前,草草向林知微行礼后,接过木梳。她还未来得及触上沈恕的发丝,便被突然闯进院中的嘹亮声音打断。
“哥哥,哥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点心。”
沈沁举着一块沾满糖霜的酥油鲍螺跑了进来,身后跟着昨日在梅林见过的那个仆妇。
“大娘子,你慢些跑!当心摔了!”
这不说还好,一说沈沁便被分了神,趔趄摔倒,手中的酥油鲍螺也落在了院内的青石板上。
众人先是一惊,见她摔倒又是一慌。林知微率先起身,提步迎了上去。
仆妇见主子们都在,心中惶惶,忙扶起沈沁,嘴里哄道:“大娘子不疼,大娘子不哭。”
总所周知,小童摔倒是常有的事情。在这样的深冬,穿了厚厚的夹袄的情况下,一般不会过于严重和疼痛。
大人适当安慰便无事,可若是一个劲儿重复不痛不哭,此类带有引导意味的话,便会诱使小童大哭大闹,持续取得关注。
沈沁虽明年及笄,但心智如同五六岁孩童一般,自然也是如此。
待林知微赶到身前时,沈沁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她连忙止住仆妇的话头,将地上的酥油鲍螺捡起来,柔声道:“呀,瞧瞧这个点心,看起来甚是美味,沁儿拿着点心来过来是要干什么呀。”
沈沁认出她是昨日刚认识的漂亮姐姐,抽抽嗒嗒:“我来找哥哥,给哥…给哥哥吃好吃的点心。”
“你看哥哥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我们去找他好不好。”林知微指了指正一脸紧张朝这边张望的沈恕。
“嗯,好。”
沈沁想到哥哥最近老是生病不开心的样子,不愿让他担心,便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哭闹。
林知微夸奖道:“沁儿真乖,有好吃的马上想到哥哥。”
沈沁脸上扬起自豪:“哥哥最疼沁儿,沁儿也最疼哥哥。”
林知微牵着沈沁的手,走回沈恕的躺椅旁。
“哥哥!吃点心!好吃!”
沈沁将那块面目全非的点心努力举到沈恕面前,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盛满期待。
沈恕看着那沾了尘土的甜腻点心,启唇想要拒绝。
然而余光瞥见林知微正含笑看着他们兄妹,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沁儿方才的话。
他沉默片刻,终是压下心中排斥,微微侧头,就着妹妹的手,在那块点心上极小地咬了一口。
“哥、哥哥吃了!”沈沁惊喜地回头看林知微,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院里侍立的青山等人,皆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侯爷他竟真的吃了?
唯有秋穗见怪不怪,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沈沁开心极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在自己的荷包里掏了掏,竟掏出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酥油鲍螺,塞到林知微手里。
“姐姐也吃!干净的!”
林知微被她的天真可爱逗笑,心里软成一片:“谢谢沁儿!沁儿对姐姐真好。”
她低头小口品尝着点心。
沈恕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身上,看着她纤长的手指拈着点心,看着她浓密睫毛的扑闪,看着她嘴角扬起的梨涡。
阳光似乎也格外偏爱她,将它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他看的有些出神,连口中那对他来说过分甜腻的味道,也变得可以忍受。
沈沁歪着头,看看哥哥,又看看姐姐,突然问道:“哥哥!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姐姐看呀!”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足以让全院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旁的青山等人闻言,立刻绷紧了身子,纷纷垂下头作势忙碌,偏又个个竖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丝动静。
沈恕猛地回神,浑身僵硬,巨大的窘迫感将他吞没。他耳根瞬间烧的通红,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仿佛这样就能避免心中的隐秘被窥破。
满院寂静,唯有风声。
林知微抬头,撞见他通红耳根和强作镇定的侧脸,先是一愣。随即,她恍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别扭的男人,并非对她全无感觉。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轻轻一软,垂眸掩住笑意,那里面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